第24章 這丫頭,倒是會替他說話


  那高個衙役被反剪著雙臂壓在地上,掙了兩下,脊背上便壓下來一股力道,叫他動彈不得。

  他心口一緊。

  方才沒細看,這會子才發覺,拿住他腕子的那隻手指腹覆著一層薄繭,虎口處尤厚,食指與中指間也有一道硬棱,那是拉弓射箭磨出來的,尋常隨從便是一輩子也長不出那樣的繭!

  他登時便軟了語氣,嗓音發顫:「大、大人息怒……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您容小人去喊師爺來……」

  馬車裡頭靜了一息。

  那道清冷的嗓音落下來:「放。」

  平安一抬手,那人便鬆了手。

  高個衙役踉蹌著爬起來,半點不敢耽擱,連滾帶爬地往街口跑。

  剩下的幾個衙役仍舊被拿住,一個個的都不敢吭聲,眼睛卻不住地往那輛馬車上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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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長年在街頭收刮,一雙招子最會辨人。

  可今日翻來覆去地看,竟連那馬車簾幕的料子都沒認出來。

  幾個婆子眼見連官差都吃了癟,面色青白變幻,互相使了個眼色,想往人群里縮。

  可四面八方全是姬長齡帶來的人。

  為首的婆子眼珠轉了轉。

  她到底是在大戶人家後院裡摸爬滾打出來的人,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

  這陣仗雖唬人,可要真是講規矩的府邸,便容不得主家在外頭落一個「仗勢欺人」的口實。

  她心裡有了計較,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扯開嗓子正要嚎。

  「平安。」

  話音未落,平安的手已經動了。

  許歲寧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出的手,只見平安手中飛出去幾顆東西,快得只剩一道殘影,砸在那婆子的脖子上。

  那婆子嘴還張著,喉嚨里卻發不出半點聲響了。

  她瞪大了眼,兩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脖頸,臉上血色霎時褪盡。

  旁邊幾個婆子齊齊面色一變,驚恐地捂著自己的喉嚨,互相望著,嘴唇翕動卻誰也發不出聲音。

  她們平日跟在主家後頭吆五喝六,慣用的手段無非是扯嗓子、撒潑、叫鄰里來看。

  可這一回連嘴都張不開,登時便知道怕了,膝頭髮軟,撲通撲通挨個跪了下去。

  平安收回手,冷聲道:「再吵,把你們手腳卸了。」

  那幾個婆子這才安分下來。

  許歲寧站在一旁,帷帽下的眼睫輕顫了顫。

  她還是第一次見這陣仗。

  只一出手,就把事情擺平了。

  不消多時,街口那頭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打頭的是方才那個高個衙役,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青灰色袍子的中年男人,麵皮微黃,頜下留著短須,步子邁得急,後頭還有幾個皂衣隨從。

  他遠遠瞧見地上橫七豎八跪著的人,面色便沉了下來。

  走近了,目光從平安身上掃過,又掠過那隊青衫侍從,落在街心那輛烏沉沉的馬車上,眯了眯眼。

  平安拱了拱手:「來者何人?」

  那師爺沒急著答,見自己的人被按在地上,婆子們一個個啞了嗓子縮著脖子,眼底滿是不悅。

  他抬了抬下巴道:「本官乃是城西衙門的師爺。你們是何人?敢扣壓官差!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了?」

  他刻意把「官差」二字咬得很重。

  平安聞言,面色一冷。

  馬車裡頭靜了片刻,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去,請這位師爺的東翁過來一趟。我有些政務,想向他請教。」

  平安應了一聲「是」,轉身便走。

  那師爺愣在原地,還未反應過來,平安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街口。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平安便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個穿著七品官服的人,腰間的銀帶扣系得歪了些,官帽也有些發斜,額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小跑著過來。

  這人正是城西衙門的周雄周大人。

  周雄此刻腦子裡還嗡嗡作響。

  他方才正在後宅同新納的小妾溫存,衣裳都解了一半,外頭忽然有人傳話,說是帝師要見他,要同他「請教政務」。

  他當時便覺得腿一軟,險些從榻上滾下來。

  帝師姬長齡。

  大周立朝百餘年,還從未有過哪個帝師像他這般年輕的,也從未有過哪個帝師像他這般令人發怵的。

  三言兩語就能致人於死地。

  周雄一路小跑過來,腦子裡把自己任上的事飛快地過了一遍,脊背上冷汗一層疊著一層。

  他趕到街心,看見地上跪著的人,看見那輛烏沉沉的馬車,腿肚子便不爭氣地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城西衙門主事周雄,見過帝師。帝師親臨,下官未曾遠迎,還望帝師恕罪。」

  帝師二字一出口,滿街鴉雀無聲。

  方才還想在周雄面前討巧的師爺像是被人當面摑了一掌,面色一白,似有些不敢置信,「帝師?」

  他腿一軟,也跟著跪了下去:「小、小人見過帝師!」

  那幾個婆子雖然啞了嗓子,耳朵卻還好使,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連滾帶爬地伏在地上,抖得厲害。

  四周百姓先是愣了一息,隨即跟著嘩啦啦跪倒一片,誰也不敢再抬眼去瞧那輛馬車。

  「草民拜見帝師!」

  街口久久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裡頭才傳出那道清冷的嗓音:「周大人來了?」

  周雄趕忙應道:「下官在,下官在。」

  那聲音不疾不徐地往下落:「你不必緊張。叫你過來,也是為著與你請教。」

  周雄一聽這話,非但沒鬆一口氣,反而把身子伏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貼上手背:「帝師言重了,下官不敢當。」

  明明是嚴冬臘月,他額上的汗珠子卻越沁越多。

  姬長齡又問:「底下這人,你認識?」

  周雄順著那話音的方向抬了抬眼皮,只一眼便認出趴在地上的師爺,喉頭一緊,連忙道:「回帝師,認識。」

  「這人……這人是下官手下的師爺。敢問帝師,他們犯了何罪?」

  平安在一旁聞言,嗤地冷笑了一聲:「周大人倒是管得好手下。縱容手下聚眾鬧事、撒潑打砸、私自買賣人口。怎麼,莫不是效仿周大人的?」

  這話叫周雄猛地一哆嗦。

  他趕緊伏下身去高呼道:「帝師明鑑!下官確實不知情啊!」

  他此時腦子轉得飛快。

  姬長齡既然把人叫到了街面上,那便是有證據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手下的人收吳家的孝敬是常有的事,那師爺每月往他書房送兩封銀子,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了。

  可這些話,如今是一個字也不能提的。

  馬車裡頭靜了一息,那道聲音又響起來,仍舊是淡的:「哦?我方才聽到的,是說這人是被人牙子轉賣的,賣身契本是假的。這位娘子所為,依的是大周的律法。周大人以為呢?」

  姬長齡說到這個份上,周雄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那意思明擺著,許歲寧此舉無錯。

  何況,依大周律,私下買賣良人為奴者,徒三年;若是偽造契書、以賤價強奪他人子女者,罪加一等,主犯流三百萬里。

  周雄跪在地上,只覺得後槽牙都要被他咬碎了。

  他當初三令五申,叫手下人把事情做乾淨些,不要鬧到街面上來。

  偏是這些不長眼的東西,非要把人拖到大街上打,還偏偏撞上了帝師的車駕。

  他心裡又急又恨,卻半點也不敢表露出來。

  這時候,他是絕不能認下「私自買賣人口」這樁事的。

  真論起來,有真賣身契也就罷了,可那賣身契是假的,這罪輕了削官,重了便是抄家流放。

  而坐在馬車裡的那個人,是可以一紙奏章將他全家發配嶺南的。

  周雄心念急轉,卻也知道此刻求情已無用。

  帝師既已開口,那便是有了論斷,斷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他跪在地上,額上冷汗涔涔,目光無意識地往一旁掃去,正撞上許歲寧的身影。

  那娘子頭戴帷帽,雖看不清面容,卻看得出是個妙人。

  何況此刻她立得離馬車極近,甚至於比平安還要近上半步。

  周雄心裡一頓。

  帝師姬長齡,清冷疏淡,不近女色,便是哪個女眷想靠近他三步之內,也是千難萬難。

  可眼前這位娘子……

  周雄喉頭一滾,心口突突跳了起來。

  這個人對帝師而言,定是不一般的。

  求帝師是無用了,帝師若要治他的罪,便是他磕破了頭也不會眨一下眼。

  可若是求這位娘子呢?

  帝師今日鬧出這樣大的陣仗,說到底,原就是為了替這位娘子出頭。

  只要這位娘子肯鬆口,帝師未必不肯抬一抬手。

  周雄主意一定,再不猶豫,膝行兩步,轉向許歲寧的方向,伏身便拜,語氣急促:「這位娘子,下官確實是不知情的呀!若是知曉了,是斷不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許歲寧見他忽然朝自己撲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平安隨即錯步擋在她身前,將周雄隔開。

  馬車裡頭,姬長齡倚著車壁,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膝上的卷宗。

  他闔著眼,面色淡淡的。

  直到那一道聲音落進耳朵里。

  「周大人莫急。」

  許歲寧開口了,嗓音輕軟,很是好聽,「帝師素來公道,既已過問此事,定會還一個公道的。」

  姬長齡叩著卷宗的手指頓住了,緩緩睜開眼。

  這丫頭,倒是會替他說話。

  姬長齡垂下眼,唇角幾不可察地輕勾了一下。

  那幾個婆子嗚嗚噎噎的,似有話要說,急得厲害,拼命朝馬車方向比劃著名。

  「平安,解開。」

  平安意會,隨手撿起一顆石子丟了過去,正中那婆子頸側。

  那婆子渾身一顫,喉嚨里「呃」地吐出一口氣來,終於能出聲了。

  「是、是師爺吩咐的!」

  「他說裴府大娘子根本不受裴大公子喜愛,只是徒有其名罷了。」

  「鬧一鬧,裴府不會計較的……說不定,還能拿許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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