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今日之事,你無過錯
那婆子話音未落,師爺便猛地跳了起來,一腳狠狠踹在婆子肩頭。
婆子哎喲一聲撲倒在地,扭頭去望時,師爺已撲通跪了回去。
「大人明鑑!此婦滿口胡言,下官……小人絕未指使她做這等事!定是這刁奴自作主張,壞了吳家的名聲,也壞了小人……」
「吳家。」
他話未說完,便被姬長齡不緊不慢地打斷了。
「方才你也聽見了,她說是你吩咐的。」
師爺渾身僵住,冷汗涔涔而下,張了張嘴還要辯駁,馬車裡那位卻不再給他開口的機會。
「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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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雄應聲匍匐上前,高聲應道,「下官在!」
「你的師爺同吳家姻親,縱容吳家管事婆子當街持假契強買人口,毀人財物,又聚眾鬧事,辱及朝廷命婦。」
「你方才說不知情,是也不是?」
周雄額上汗珠滾得越發急了。
「下官……下官確實……不知情。」
「若下官知曉,必不能容他們如此放肆!」
「嗯。」
姬長齡的聲音平平落下,隔了片刻又起:「既是不知情,那便是不察之過。不察而縱容,縱容而生亂,生亂而禍及她人。」
「周大人,你說,這該當何罪?」
周雄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這時候才真正明白了。
這滿街的人,從師爺到婆子到衙役,姬長齡一個都不打算放過。
「下官……」
周雄頹然伏地道,「下官有失察之罪,甘願領罰。」
「來人,請周大人及餘下諸位,去督察院坐一坐。」
青衫侍從應聲上前,將周雄架了起來。
幾個婆子嗚嗚噎噎地被拽起來。
師爺被兩個侍從一左一右架著,到了嘴邊的喊冤話,碰上平安那雙冷沉沉的眸子,便又咽了回去。
待那隊人消失在街口,平安才回身走近馬車,垂手立在一旁。
「爺,都送走了。」
暮色漸沉,風又大了些。
街上的百姓三三兩兩散開,只在檐下牆角的暗處拿眼偷偷覷著。
馬車裡頭靜了片刻,那道清冷的嗓音才又響起來:「平安,你留下清點損失,再送受傷的那個女子去醫館。回頭去吳家,讓他們賠償。」
「是。」
平安應了一聲,側過身來,目光落在許歲寧身上。
許歲寧微微一怔。
她正垂著眼想些什麼,聽見這話才抬起頭,隔著帷帽的薄紗看見平安往旁邊退了半步,露出車轅旁一隻矮凳。
那矮凳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備下的。
「你上來。」
許歲寧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他是讓自己上馬車。
她原本是有些猶豫的。
畢竟男女同車,於禮不合。
可方才發生的一切還歷歷在目,若非他及時趕到,今日這條街上是什麼光景,她簡直不敢往下想。
她回頭看了月容一眼,就見她正被兩個侍從護在人群外圍清點著損失。
罷了,左右在這也幫不上什麼。
許歲寧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抬步踩上矮凳,躬身鑽進車簾里。
車簾撩開的一瞬,溫潤的沉香撲面而來,叫人心口莫名一松。
許歲寧還沒來得及細看車內的陳設,便被那道身影攫住了目光。
只見姬長齡端坐著,一隻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握著卷冊,正垂著眼看。
修長的身形將馬車裡頭的空間占去了大半,連帶著那光線仿佛也被他籠住了幾分。
他沒抬頭,只在她入車時,眼睫輕輕抬了抬,在她面上掃了一眼,又落回手中的卷冊上。
只這一眼,就叫許歲寧心尖一顫。
他那張臉生得極好,眉目舒朗,矜貴端方,可偏生渾身籠著一層拒人千里的清冷。
許歲寧早前聽府中表小姐們私下議論過,說姬長齡少年時,是真正可稱萬人空巷的人物,他去過的地方,總有一群女子隔著帘子偷看。
那時她只當是閨閣里的姑娘們閒來無事編出來的誇張話,如今才曉得那些話半分不假。
她不敢再看,慌忙垂下眼,小心翼翼地在角落裡坐定。
車中其實不算窄,可他坐得從容舒展,倒顯得剩下的地方逼仄得很。
她剛坐下,膝側便不經意碰著了他的腿。
她心下一慌,忙收了回來,往角落裡又挪了挪,指尖絞著袖口,一時不知該把手擱在哪裡。
她原想開口道謝的。
可話到嘴邊轉了幾轉,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他是當朝帝師,是裴知衡見了都要畢恭畢敬喚一聲叔父的人,而她不過是裴府那個不上檯面的正妻,鄉下接回來的野丫頭。
一個長輩順手替晚輩解了圍,做晚輩的謝一句本是應當,可她偏生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她咬著唇,遲疑了許久,終於鼓起一口氣要開口。
就在這時,姬長齡忽然側過頭來。
他放下了那捲冊,身體微微向她這邊偏了偏。
那動作不大,卻讓兩人之間本就不算寬裕的距離陡然又近了幾分。
「冷麼?」
他的聲音低低的,被車廂里的暖意攏著,便少了方才說話的清冷,很是好聽。
許歲寧怔了一下,以為他是問她方才在外頭凍了那麼久冷不冷,便搖了搖頭,輕聲說:「還好。」
他頓了頓,復又道:「這車裡有個手爐,你往右邊摸一摸。」
許歲寧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右邊摸索,果然在座墊與車壁的縫隙間摸到一個溫熱的銅鎏金手爐。
那手爐沉甸甸的,觸手滾熱,像是剛被人添過炭的。
她抱著手爐,那暖意從掌心一路竄到心口,連帶著僵硬的身子也漸漸鬆弛下來。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卻見他已重新靠回椅背。
氣氛一時靜了下來。
就在許歲寧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耳畔再度響起了那道低沉磁性的聲音:
「今日之事,你依律行事,並無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