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該換人了


  搬進新院子已經兩月有餘。

  日子一久,住在裡面的感受便也慢慢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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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院子離婆母的院子近,每日去松鶴堂請安,走上幾步路便到了,比從前省了不少腳程。

  只是離姨娘們的住處遠了些,她們每日要先繞到這邊來,再同她一道過去,路上少說也要走上十幾二十分鐘,像是把半個府都穿了一遍。

  院子寬敞,說話做事便自在許多,有些話即便不刻意壓低聲音,也不必擔心隔牆有耳。

  廊下窗明几淨,日光照進來的時候,整間屋子通透敞亮,也不怕有人鬼鬼祟祟地在哪個角落裡做什麼名堂。

  院子大了,自然也要添人手管著。

  從前住的小院子,上下內外都是青禾一個人張羅著,如今換了地方,各處都要有人照應。

  除了派小滿管外院的事情,內院這邊的日常瑣事,大半便交給了秋棠去打理。

  原本管著茶水和日用的雲芝也是老太太院裡出來的人,手腳利索,做事也穩當,只是青禾慣常替姜晚上茶,秋棠如今又接過了內院的調度,雲芝手裡那些差事反倒跟她們二人有些重合了。

  姜晚想了又想,索性把調教底下那些新丫鬟的差事交給了雲芝,她原本在老太太屋裡待過,規矩禮數都熟,帶一帶底下的人正合適,等那些丫鬟們上手了,院子裡各處也能多幾個幫襯。

  這些東西吩咐下去,姜晚這些日子裡,倒也都省了不少心。

  天氣一日比一日冷了,院子裡外種的幾棵樹上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也被風吹得打著捲兒貼在枝頭。

  青禾前兩日已經把厚些的衣裳翻了出來,說是早晚涼得緊,再不多添一件怕是要著涼。

  姜晚站在廊下看了看天色,心裡算著日子,入冬前的冬衣份例單子,她已經擬了三日。

  頭一日先把各房的人數過了一遍,第二日按著往年的舊例把布料和棉花的數目定下來,第三日又添了幾筆。

  陸昭長了個子,去年的袍子已經短了,袖口得放寬兩寸。

  陸婉那件去年做的斗篷領子磨了毛邊,今年也該換一件新的。

  陸暉的身子也比去年壯實了些,肩寬了一個指節,周姨娘沒提,但姜晚心裡記著。

  還有陸珊,正是一天一個樣的時候,去年的衣裳早就短了一截,今年也得重新量過身子做幾身新的,光是她一個人便要備上好幾套換洗的。

  她把單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掉誰,才合上冊子讓青禾送去松鶴堂。

  老太太那邊回話來得快。桂嬤嬤親自送回來的,手裡端著那隻白瓷盒,裡頭原先裝的是潤喉糖,現在裡面已經空了。

  她進門先朝姜晚點了點頭:「太太,老太太說單子添減得當,不必再改了,讓太太照著辦就是。那潤喉糖老太太用完了,讓奴婢來取新的,順便帶句話,說太太做事穩妥,她放心。」

  姜晚接過空盒子,轉身從柜子里取了新的一盒遞過去:「老太太身子好些了?」

  桂嬤嬤接過盒子收進袖中:「比前幾日強些,咳得少了,夜裡能睡整覺了。」

  「老太太讓奴婢跟太太說一聲,冬衣的事若有什麼周轉不開的,只管去庫房支,不必事事問她。」

  姜晚應了一聲,送桂嬤嬤出了院門。

  午後陸婉來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小襖,領口那圈白絨邊有些發灰,像是沾了灰塵,她自個兒倒不在意,進門先喊了一聲「母親」,就跑到廊下蹲著看那盆蘭花。

  看了一會兒又站起來,繞著院子跑了一圈,像是要看看新院子和舊院子有什麼不一樣。

  奶娘跟在她身後,慢悠悠地走在廊下,走了幾步就在台階上坐下了。

  她靠著柱子打了個哈欠,眼睛眯成一條縫,像是午後的日頭曬得人犯困,沒過多久頭就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姜晚在屋裡聽見外頭的動靜,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陸婉一個人蹲在院子東牆角,正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什麼東西,奶娘坐在廊下,頭已經歪到一邊了。

  姜晚正要開口喊一聲,就看見陸婉站起來往院子外頭走了兩步。

  那扇角門平時是虛掩著的,門檻外頭就是遊廊,遊廊另一端連著花園。

  陸婉跨過門檻,往遊廊方向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板,身子猛地一歪,整個人朝前撲了出去。

  姜晚看見陸婉的身子往前傾的時候,心口猛地一緊,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住。

  她想喊,但距離太遠,聲音還沒出口,一道身影已經從遊廊另一頭快步走了過來。

  劉嬤嬤一手提著裙擺,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在陸婉即將摔到地上的那一瞬間,一把撈住了她的胳膊,將人穩穩地扶住了。

  陸婉被嚇了一跳,站穩之後拍著胸口,嘴裡的氣還沒喘勻。

  劉嬤嬤蹲下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見她除了裙角蹭了泥、手背蹭紅了一小塊之外沒有別的事,才鬆了手站起來。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廊下那個剛驚醒的奶娘身上,什麼也沒說。

  奶娘是被劉嬤嬤的腳步聲吵醒的。

  她從台階上猛地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條搭在膝上的帕子,臉上還帶著剛醒的茫然。

  等她看清楚眼前的情形,陸婉站在遊廊邊上,裙角沾著泥,劉嬤嬤站在她旁邊,臉色不大好看,她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快步走過來,彎腰就要去拉陸婉的手:「小姐,小姐您沒事吧?奴婢該死,奴婢怎麼就睡著了……」

  陸婉把手縮了一下,沒有讓她碰。

  劉嬤嬤攔了她一步,聲音不高不低:「大小姐方才差點摔倒,你在做什麼?」

  奶娘張了張嘴,聲音乾巴巴的:「奴婢……奴婢午後有些乏,就坐著歇了歇……」

  劉嬤嬤看了她一眼,沒接話,她偏頭對陸婉說:「大小姐,我先送您回正院去。」

  陸婉點了點頭,跟在劉嬤嬤身邊往院子方向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奶娘,奶娘還站在原地,兩隻手攥著帕子,嘴唇抿得發白,像是想跟上來又不敢動。

  劉嬤嬤帶著陸婉進了正院,在廊下站定了。

  姜晚已經走到門口了,目光先落在劉嬤嬤身上,又落在陸婉身上。

  陸婉那件鵝黃色小襖的裙角果然沾了一大塊泥,袖子也蹭了一層灰,手背上有兩道淺紅的擦痕,倒是不深,沒出血,但皮蹭掉了薄薄一層。

  「太太,」劉嬤嬤先開了口,語氣平平的,「大小姐方才在角門那邊踩到鬆動的石板,差點摔了,奴婢正好路過,扶了一把,人沒事,就是裙角蹭了泥,手背擦破了一點皮。」

  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奶娘當時在廊下睡著了,沒有看著。」

  姜晚聽完,先蹲下來看了看陸婉的手,確認只是皮外傷,才站起來朝劉嬤嬤點了點頭:「辛苦嬤嬤了,若不是嬤嬤正好路過,還不知道會怎樣。」

  劉嬤嬤擺了一下手:「太太言重了,奴婢正好經過,搭把手的事,沒什麼事的話,奴婢就先告退了,庫房那邊還有東西等著入庫。」

  她說完行了禮,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只是路過順便伸手,沒有要借這件事邀功的意思。

  姜晚目送她出了院門,才收回目光,拉著陸婉進了屋。

  她沒有問話,先打了盆溫水,擰了帕子給陸婉擦手上的泥。

  傷口沾了水,陸婉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姜晚換了一條乾淨的帕子,把傷口周圍的泥擦乾淨,又拿藥膏塗了一層,薄薄的,塗完還低頭吹了一下。

  陸婉看著姜晚做這些事,一直沒說話,等姜晚把她袖子卷下來、把裙角那層泥也擦乾淨了,她才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小了許多:「母親,你別生氣。」

  姜晚把帕子放進水盆里,抬頭看了她一眼:「我沒生氣。」

  她說話的語氣確實平靜,沒有壓著火,也沒有刻意放軟,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她站起來把水盆端到一邊,又走回來在陸婉面前蹲下,替她把衣領正了正:「你嚇到了?」

  陸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沒有,就是摔了一下,有點疼。」

  「你倒膽子大。」姜晚語氣平平的,但手上的動作比方才輕了些,「手還疼不疼?」

  陸婉低頭看了看手背那層薄薄的藥膏,動了動手指:「不疼了,涼涼的。」

  姜晚站起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陸婉坐在榻沿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姜晚雖然沒有發火,但屋裡那陣安靜跟平時不太一樣。

  姜晚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擱下的時候才開口問了一句:「你到角門那邊去做什麼?」

  「我看見一隻蝴蝶。」陸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被壓抑的興奮,「黃的,飛過去了,我就想去看。」

  姜晚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這個年紀的孩子見著蝴蝶就跑,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奶娘在廊下打瞌睡,孩子跑出院子也沒人跟著,這已經不算是疏忽了。

  再一再二不再三,是該換了。

  陸婉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小聲問了一句:「母親,奶娘會被罰嗎?」

  姜晚沒有直接回答她,只說了句:「你先回屋裡歇著,明日我讓人給你裁一件新斗篷,你那件鵝黃的該換了。」

  陸婉點了點頭,從榻沿上滑下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姜晚一眼,像想說什麼,最終沒開口,轉身走了。

  她的小丫鬟在門口等著,見她出來便迎上來牽了她的手,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門帘落下來的時候,姜晚沒有立刻開口。

  青禾從裡間走出來,先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確認陸婉走遠了,才低聲問了一句:「太太,大小姐的奶娘……該換了?」

  姜晚把茶盞擱回桌上:「該換了。」

  她的語氣不算重,但青禾聽出了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

  「之前您說先看看,如今是……」

  「之前是之前。」

  姜晚站起來走到窗前,「我剛進門的時候,腳跟沒站穩,換了奶娘也是換一個舊人過來,未必比現在這個用心。」

  「如今府里的事已經接了大半,老太太那邊也放了話,再留著這樣的人,就是不負責任。」

  她轉過身來看了青禾一眼:「奶娘的事不能再拖了,再等下去,出事的不是裙角,是孩子。」

  青禾點了點頭:「那奴婢去跟老太太那邊通個氣?還是太太自己過去說?」

  「我自己去說。」姜晚理了理衣襟,「你先去把奶娘叫到偏廳等著,我去松鶴堂一趟,回來再處置她。」

  她走出院子的時候,遊廊拐角處的桂花樹被風一吹,葉子擦著擦著響。

  她腳步沒停,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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