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奶娘的告別


  從松鶴堂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姜晚走得不快,青禾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兩個人沿著遊廊慢慢走著。穿過前面的月洞門,便到了她們的新院子的門口了。

  

  方才在老太太屋裡坐了大半個時辰,說了不少話,她心裡那根弦反倒比去的時候鬆了些。

  老太太原話是這樣說的:「那個奶娘,是當年我和顧氏親自挑的。」

  「當年顧氏懷著婉兒那會兒,府里正好遇上幾樁要緊事,她分身乏術,實在顧不上孩子,我便提前選了七八個貼身照顧的奶娘和丫鬟備著。」

  「當時我們挨個看了一遍,覺得她話不多、手腳也麻利,就定了她。」

  「婉兒生下來之後,夜裡哭鬧是她抱著哄,學走路是她彎著腰一步一步跟在後面。」

  「顧氏忙完府里的事,再來抱她的時候,婉兒已經認人了,最親的還是奶娘,後來顧氏走了,婉兒跟奶娘的關係也一直沒斷過,我也就沒有換人。」

  老太太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繼續往下說:「可這些年,我也看出來了。」

  「顧氏在的時候,她做事還有個怕頭,顧氏去了,她就慢慢松下來了,隔三差五地出點岔子,我念著她從前那些好處,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進門之後她犯的那幾樁事,我心裡都有數。」

  「你來跟我說換人的時候,我其實沒怎麼意外,你做得對,我也該下這個決心了。」

  老太太把茶碗擱下,看了姜晚一眼,語氣裡帶了幾分認真:「往後你辦事,覺得哪些人該換、哪些規矩該改,不必事事都來問我,你說得有理,我就點頭。」

  姜晚當時坐在繡墩上,聽了這話沒有急著接。她等老太太把話說完,才開口說了一句:「媳婦知道老太太是念舊情的人,那個奶娘畢竟得了您的青眼,又伺候婉兒那麼多年,媳婦來跟您說這件事的時候,心裡也是掂了又掂的。」

  老太太笑了一聲,擺擺手:「你不必替我說好話,我年輕時候也是個說一不二的,如今老了,心腸軟了,什麼事都想緩一緩、再看一看。」

  「可有些事緩不得,你替我做了,我反倒輕鬆些。」

  「老太太說得哪裡話。」姜晚也笑了,「老太太就是心腸好,不願意做那等不近人情的事。」

  「媳婦年輕,有些事做得硬一些,正好補老太太的軟處。」

  老太太被她這句話逗笑了,指著她說:「你這張嘴,倒是會哄人,行了行了,別在這兒跟我耍嘴皮子,回去辦你的事吧。」

  姜晚便起身行禮退了出來,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太太又叫住她,補了一句。

  「奶娘那邊,給她個體面,她畢竟帶了婉兒這麼多年,別讓人說咱們伯府刻薄。」

  姜晚應了一聲,才出了松鶴堂。

  青禾把這一段原原本本聽了,見她出來就笑著湊了一句:「太太,老太太今兒心情不錯,聽您說話的時候嘴角一直帶著笑。」

  姜晚步子沒停:「老太太心裡其實早就想動了,只是缺個由頭,我去跟她說,就是給了她這個由頭,她自然就鬆快了。」

  青禾點了點頭,跟著她拐過遊廊拐角,進了正院的門。

  姜晚在廊下站定,沒有急著進屋,偏頭對青禾說:「你去把奶娘叫來,就說是老太太的意思,讓她收拾東西,明日一早出府。」

  青禾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奶娘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層灰白的顏色,像是已經猜到要發生什麼了。她進門之後沒敢抬頭看姜晚,在屋子中央站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太太,奴婢知道錯了。」

  姜晚坐在桌邊,沒有讓她跪,也沒有讓她站得太久,她開口的時候語氣不算重,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老太太念舊,說你伺候了婉兒這麼多年,不讓你走得難看,你今日回去收拾東西,明日一早走。」

  「老太太的意思是給你結算這個月的工錢,另加一筆,算是這些年的情分。」

  她頓了一下,看了奶娘一眼:「你該明白,這已經是老太太最大的體面了。」

  奶娘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最後只低聲說了一句:「奴婢明白,多謝太太,多謝老太太。」

  姜晚沒有再說什麼,朝她擺了擺手。奶娘躬著身退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最終沒有轉過來。

  奶娘走後,姜晚坐在桌邊喝了一盞茶,青禾從外面進來,說奶娘正在自己屋裡收拾東西,沒有鬧,也沒有找人訴苦,只是安安靜靜地疊衣裳、收包袱。

  姜晚把茶盞擱下:「她心裡清楚,鬧了反倒難看。」

  「她伺候了小姐這麼多年,心裡終究還是念著舊情的,真到了那一步,她也不會不顧及小姐的顏面。」

  青禾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又問:「太太,大小姐那邊……要怎麼跟她說?」

  「等她醒了再說。」

  姜晚說,「你先把大小姐身邊的事安排一下,她如今也大了,身邊不能只有一個奶娘一個丫頭,還要添幾個伺候的丫鬟,年紀相仿的最好。」

  「你讓王媽媽把府里到了年紀的丫鬟名單理一份出來,挑幾個老實的送過來,我親自過目。」

  「再找個年長些的、穩重的嬤嬤貼身照顧她,她雖然不用哺乳了,但身邊不能沒有長輩看著。」

  青禾一一記了,應了一聲便出去安排了。

  正院裡安靜下來,廊下的風穿過桂花樹,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很快又散了。

  快到傍晚的時候,陸婉醒了。

  她從裡間走出來的時候頭髮睡得有些散了,發繩歪在一邊,臉上還帶著剛醒的紅印子。她揉著眼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姜晚坐在桌邊,就走了過去,挨著她的椅子站定。

  「母親。」

  姜晚放下手裡的冊子,偏頭看了她一眼:「醒了?餓不餓?青禾讓小廚房留了粥,去喝一碗。」

  陸婉搖了搖頭,兩隻手搭在椅子扶手邊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母親,奶娘要走了嗎?」

  姜晚沒有迴避這個問題,直接點了頭:「是,明日一早走。」

  陸婉低下頭,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摳了一下,又鬆開了。她沒有追問原因,只是站在那裡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過了好一陣,她才低聲說了一句:「母親,我想跟她去說句話。」

  姜晚看著她:「去吧。」

  陸婉轉身往外走,腳步不快,一步一步的,像是自己也在想該怎麼開口。

  奶娘屋裡點了一盞油燈。門沒有關嚴,陸婉推開門的時候,奶娘正背對著門口,把一件疊好的衣裳放進包袱里。她聽見動靜轉過身來,看見是陸婉,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大小姐。」

  陸婉走進來,在桌邊站定,她看著奶娘那個已經裝了半滿的包袱,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奶娘,你要走了嗎?」

  奶娘放下手裡的衣裳,蹲下來跟陸婉平視,她看著陸婉的臉,像是想笑一下,又沒笑出來,最後只說了一句。

  「是啊小姐,奴婢要回老家去了。」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了些,「奴婢年紀大了,手腳也不如從前利索了,府里的事越來越幫不上忙。」

  「老家那邊還有孫子要帶,幾個孩子也都盼著奴婢回去,奴婢這輩子就伺候小姐一個人伺候得最久,自己的孩子反倒沒怎麼帶過,如今想想,也該回去陪陪他們了。」

  陸婉沒有接話,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伸手抱住奶娘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

  「奶娘,這些年……謝謝你。」

  她頓了一下,像是把一些話在喉嚨里滾了又滾,最後只說,「我知道奶娘該走了,我都知道的。」

  奶娘的喉嚨動了一下,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又摸了摸她的頭髮,過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手,退開半步看著陸婉的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舍。

  「大小姐如今也大了,有了太太照料著,奴婢心裡是放心的,太太待大小姐好,奴婢都看在眼裡,大小姐往後……好好聽太太的話。」

  陸婉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她又站了一會兒,像是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奶娘路上小心,到了老家給我帶個信。」

  說完便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奶娘保重」,就跨過門檻,快步走遠了。

  奶娘蹲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子盡頭,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

  陸婉回來的時候,姜晚已經讓人在正廳里擺了碗熱粥,她坐在桌邊,沒有問陸婉和奶娘說了什麼,只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趁熱喝了,喝完了再歇一歇吧。」

  陸婉在桌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像是在數著每一勺。喝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來,把碗擱在桌上,開口說了一句:「母親,我沒有不捨得奶娘。」

  她說完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才接著說:「我也恨過她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起伏,不像是在告狀,倒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那些點心、那些不管不問,我都記得的,可她走的時候,她蹲下來跟我說話,我看見她頭髮白了好多,以前她幫我扎辮子的時候還沒有那麼多白頭髮。」

  「那時候我忽然就覺得,我好像並不恨她。」

  她頓了一下,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我看著她收拾包袱,心裡不是不捨得,說不清是什麼,就是……有點空,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姜晚伸手把陸婉肩頭那根歪了的發繩正了正,收手的時候碰到她的手指,指尖是溫的。

  「不是不捨得,是習慣了。」姜晚開口道。

  「一個人在你身邊待了那麼多年,忽然走了,就算知道她做得不好,心裡也會空出一塊地方來,人跟人處久了,總會留下點痕跡。」

  陸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慢慢嚼這句話,過了一會兒她點了點頭,語氣比方才穩了些。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奶娘這回是肯定要走的,她不算稱職,本來就該走,母親替我出頭,婉兒心裡是感激的。」

  她說著低下頭去,像是把心裡那團說不清的線慢慢理順了,聲音輕了一些,「母親……你別覺得我不懂事就好。」

  姜晚伸手攏了攏她耳邊垂下來的碎發,語氣比方才更輕了:「誰說婉兒不懂事了?婉兒比我見過的許多大人都明白。」

  陸婉聽了沒有接話,低頭看著自己擱在桌沿的手指,像是不知道該不該信這句話,姜晚也沒有追著讓她應聲,只把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把剩下的喝完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陸婉低頭又把粥碗端起來,這回喝得快了些,喝完粥之後她打了個哈欠,姜晚讓青禾帶她回裡間再睡一會兒,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姜晚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才轉身進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過來:「母親,你也不要為我難過。」

  姜晚聽到這話,只低低地應了一聲,嘴角彎了彎,像是笑了一下。

  青禾從裡間出來的時候,姜晚正坐在燈下翻一份單子,她把單子攤在桌面上,拿硃筆在幾個名字後面畫了圈。

  「太太看什麼呢?」

  「王媽媽送來的名單。」

  姜晚頭也沒抬,「府里和婉兒年紀相仿的丫鬟有七八個,挑了幾個看著老實的,等婉兒醒了讓她自己看看。」

  「她自己挑的,比旁人替她選的更合心意。」

  青禾湊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這幾個奴婢也認得,確實比旁的本分。」

  姜晚把單子折好擱在桌上,又拿筆在旁邊另外一張紙上添了一行字:年長的嬤嬤尋一位,穩重、話少、心裡有分寸。

  她把筆擱下,正要站起來去倒杯水,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秋棠的聲音從廊下傳進來:「太太,周姨娘和暉哥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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