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藏不住的秘密


  帘子掀開,周姨娘走在前面,身後跟著陸暉。

  周姨娘今日穿了一件青蓮色的褙子,手裡端著一隻青瓷碟,碟子裡碼著幾塊金黃色的點心,還冒著熱氣,瞧著像是剛出鍋的。

  陸暉走在後面,手裡攥著個什麼東西,用帕子包著,攥得緊緊的,像是怕路上掉了。

  周姨娘進了屋先把點心碟子擱在桌上:「太太,妾身今兒做了幾塊南瓜糕,趁熱送過來給太太嘗嘗。」

  「想著太太搬了新院子,還沒正經在這邊開過火,怕太太忙起來顧不上吃飯。」

  姜晚看了那碟南瓜糕一眼,金黃的顏色配著幾粒紅紅的枸杞點綴,瞧著就開胃:「姨娘費心了,我正好還沒用晚飯。」

  

  周姨娘笑著擺擺手:「太太客氣了。」

  她說完偏頭看了身後的陸暉一眼,「暉哥兒,你不是說要給太太看個東西嗎?還藏著掖著做什麼。」

  陸暉往前挪了一步,把手裡那個帕子包的東西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揭開一角。

  帕子底下是一隻小木貓,半個巴掌大,木頭是淺色的,打磨得還算光滑。

  貓的耳朵削得薄,尾巴翹起來,身形圓滾滾的,看著憨態可掬。

  雕工算不上精細,但勝在用心,貓腦袋上的鬍鬚都刻了細線,能看出來刻的人在這上面花了不少工夫。

  姜晚把木貓拿起來翻看了一遍,抬起頭看了陸暉一眼:「暉哥兒雕得真好,比上回那個細緻多了,連鬍鬚都刻出來了,可見是用了心的。」

  陸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翹了翹,又壓住了,聲音裡帶著驕傲:「謝謝母親誇獎!我改了三次才刻出來呢!」

  他說著伸手指了指貓耳朵,「第一次耳朵刻得太細,一碰就斷了,第二次尾巴沒穩住,削到一半裂了,第三次才做成這樣。」

  姜晚又誇了句,她把木貓翻過來看了底部,發現底下刻了兩個小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剛學會刻字的人一筆一划刻上去的。

  周姨娘在旁邊笑了一聲,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太太您看底下,那兩個字是他自己刻的,我說請人幫他刻,他偏不,說送給誰的就要自己刻才有心意。」

  姜晚仔細看了看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辨認了一會兒才認出來:「婉兒?」

  她抬頭看了陸暉一眼,「這是送給婉兒的?」

  陸暉點了點頭,耳朵根有些泛紅,但他還是把話說全了:「婉姐兒生辰快到了,我刻了一隻貓給她,她喜歡貓,上回還跟我說想要一隻木頭貓,我就想著刻一隻送她。」

  姜晚把木貓放回桌上,打量了一會兒陸暉的神色,語氣溫和地問了一句:「這貓你刻了多久了?」

  陸暉低頭看著桌面上那隻木貓:「斷斷續續刻了十來天了,趁著做完功課的空閒刻幾刀。」

  他像是覺得這個回答還不夠,又補了一句,「婉姐兒上回說想要一隻木頭貓,我就想著試試看,沒想到真刻出來了。」

  姜晚聽他說完,笑著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親手刻的,裡頭藏著的心思和工夫,那是買不來的,婉姐兒拿到的時候,怕是比收到什麼都高興。」

  陸暉聽著,耳朵根又紅了些,他隔了一會兒才說:「不過還沒刻完呢。」

  「貓眼睛還沒上色,底下那個字刻得也不太好,想再修一修,現在給她的話她肯定要笑著說『這貓怎麼像只老鼠』。」

  他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像是想到陸婉當真會這麼說的畫面。

  周姨娘在旁邊笑得直搖頭:「這孩子,做什麼事都慢,就刻木頭這件事比誰都快,昨晚上做到半夜,我催了三回才肯放下刀去睡。」

  姜晚把木貓用帕子重新包好遞迴給陸暉,笑著說:「慢工出細活。」

  她看了陸暉一眼,語氣又溫和了幾分,「況且這是給婉姐兒的生辰禮,你肯為這一件東西花這麼多功夫,她往後拿出來看,也能想起你是用心刻的。」

  陸暉接過木貓小心地收進懷裡,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正說著,門口傳來腳步聲,帘子掀開,陸昭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藍色的直裰,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算算時間,應該是下了學直接過來的。

  他進門先朝姜晚和周姨娘各行了一禮,目光落在陸暉身上,正好看見他懷裡露出一截帕子角。

  「藏什麼呢?」陸昭問了一句。

  陸暉還沒來得及開口,周姨娘已經替他答了:「給婉姐兒的生辰禮,刻了只木貓,還沒刻完,怕被她看見,先藏著。」

  陸昭聽了,倒是沒有追問是刻成什麼樣,反而偏頭看了看裡間的方向:「婉姐兒在裡頭?」

  姜晚點了點頭:「下午鬧了一場,剛歇下,還沒醒呢。」

  陸昭收回目光,轉向陸暉,嘴角帶著點笑意:「那你可要藏好了,以婉姐兒的性子,要是被她提前發現,肯定天天跑來問你刻完了沒有。」

  陸暉被他這麼一說,下意識地往懷裡按了一下那隻木貓的位置,像是怕它現在就被誰看見似的。

  陸昭見他這個動作,笑了一聲,沒有再逗他了。

  裡間忽然傳來一陣動靜,像是翻身的聲音,幾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瞬,都往裡間的方向看了一眼。

  片刻之後動靜又停了,像是陸婉在睡夢裡無意識地翻了個身,沒有醒。

  陸昭先鬆了一口氣,壓著聲音說了一句:「虛驚一場,差點被她聽見了。」

  陸暉趕緊把懷裡的木貓往衣裳深處塞了塞,周姨娘在旁邊看著,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把那隻木貓完全遮住了。

  姜晚看著他們幾個的動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時才說了一句:「她今日確實累了,你們放心說話,她睡熟了。」

  周姨娘順著話頭接了一句:「太太說大小姐累了,是下午那邊……奶娘的事?」

  姜晚點了點頭,沒有避著陸昭,她把茶碗擱在桌上,把下午老太太點頭換奶娘的事簡單說了幾句。

  陸昭一直安靜聽著,等姜晚說完,他才開口說了一句:「婉兒的奶娘早就該換了。」

  他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去年婉姐兒發過一次燒,她夜裡居然睡得不醒,還是婉姐兒自己爬起來倒水喝,母親在的時候,婉兒天天跟著她後面跑,可母親走了以後,那奶娘越來越不上心。」

  「我原先以為婉兒性子變悶了是因為母親的事,那時候我也小,沒往別處想,後來您來了,婉兒又開始一點點活泛起來,我才慢慢發現,她在奶娘面前和不在奶娘面前,是兩個人。」

  「她在奶娘跟前總是拘著,放不開,像是怕什麼。」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低了些,像是在心裡把這件事放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時候說出來。

  姜晚聽了,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這是陸昭頭一回在她面前提起顧太太還在時的事。

  他雖然說的平淡,可心裡恐怕早就對這個奶娘充滿不滿了。

  這孩子向來聰慧,性子卻孤僻,跟誰都不算親近,生母早逝,父親又常年不在府里,有些話大約是悶在心裡很久了。

  他能主動開口說這些,已經是不容易的事。

  周姨娘在旁邊適時接了一句:「昭哥兒是個心思細的,妾身也聽暉哥兒提過,說大小姐身邊那個奶娘總是不在跟前,有時候大小姐一個人在院子裡玩半天也沒人管。」

  「暉哥兒還問過妾身,說婉姐兒的奶娘怎麼老是坐著。」

  陸暉在一旁點了兩下頭,像是要證實周姨娘的話。

  姜晚看了看他們幾個,把話頭拉回了正事上:「奶娘已經走了,明日就不在府里了,婉兒身邊的人,我已經讓王媽媽重新挑了幾個穩重的,回頭讓她自己選,往後定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她說完看了看陸昭,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像是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他又說了一句:「勞煩母親費心了,婉兒雖然看著大大咧咧,其實心思很細,也重感情,新挑的人還勞煩母親幫她仔細選一選。」

  幾個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

  周姨娘問了幾句新院子住得慣不慣,姜晚說比先前那間寬敞,窗子朝南,白天亮堂多了。

  周姨娘又問了句庫房的箱子搬完了沒有,姜晚說還剩幾口零碎的,秋棠在盯著,不急著這兩天。

  正說著,裡間又傳來一聲響動,這回比方才大了一些。

  幾個人同時住了口,朝裡間的方向看過去,片刻之後,陸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含含糊糊的:「母親……誰來了?」

  陸暉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趕緊用手捂住了胸口那包著木貓的帕子。

  姜晚站起來朝裡間方向應了一句:「你周姨娘和暉哥哥還有昭兒都過來了,你醒了就出來吧。」

  裡間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是窸窸窣窣穿衣裳的聲音。

  陸昭偏頭看了陸暉一眼,陸暉正手忙腳亂地把懷裡的木貓往更深處塞,動作慌亂中把帕子邊角露了出來,又趕緊塞回去。

  周姨娘在旁邊忍著笑,裝作沒看見。

  陸婉從裡間出來的時候頭髮已經重新梳過了,雖然還是有點歪,但比方才整齊了不少。

  她看見周姨娘和陸暉都在,便叫了一聲「周姨娘好」,又轉向陸暉,正要開口說什麼,忽然注意到他懷裡的衣襟鼓起一截,帕子角還露在外面。

  「你懷裡藏的什麼?」陸婉問。

  陸暉的耳朵一下子紅透了,他往後縮了一步,把手搭在衣襟上擋了擋:「沒什麼。」

  陸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姨娘。

  周姨娘端著茶碗喝茶,像是忽然對碗底的茶葉渣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陸昭別開了目光,裝作在看窗台上的蘭花。

  陸婉的目光最後落在姜晚臉上,姜晚笑了一下,語氣自然地開了口:「你暉哥哥神神秘秘地藏了老半天了,你要真好奇,等他走了再偷偷翻也行,反正他也不會跑。」

  她說這話的時候沖陸婉眨了眨眼,像是真的在替她出主意。

  陸婉聽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原本那股較真的勁頭鬆了些,嘴上應了一句:「行吧,那等輝哥想給我看的時候自然會給我看,我先等著。」

  她腳步也沒有再往前邁了,也沒有非要去看那帕子裡包的到底是什麼。

  陸暉見她真的沒再往前走,肩膀明顯鬆了下來,手裡的帕子也放了下來,像是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口氣順回去,小聲嘟囔了一句。

  「你等著就是了,肯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陸婉聽見了,沒有回頭,但嘴角彎了一下,又飛快地壓平了。

  幾個人又坐了一陣。

  周姨娘見天色不早了,便站起來告辭,陸暉跟在她身後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裡間的方向。

  陸婉正蹲在窗台邊看那盆蘭花,沒有注意到他,他飛快地摸了摸懷裡那隻木貓的耳朵,確認它還安好,才轉身跨出了門檻。

  陸昭也站起來,朝姜晚行了禮:「母親,我也先回去了。」

  姜晚點了點頭:「路上慢些,天黑路滑。」

  陸昭應了一聲,也跟著出了門。

  院子裡安靜下來,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光暈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橘色。

  姜晚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看著那幾道身影消失在月亮門那邊,才轉身回屋。

  她走到裡間門口,陸婉還沒回去,正坐在榻沿上晃腿,翻著一本舊畫冊在看。

  姜晚走進去在榻邊坐下,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畫冊,隨口問了一句:「今晚跟母親睡吧?」

  陸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但沒有多想,點了點頭:「好。」

  姜晚沒有再多解釋,只是伸手把她垂到臉頰邊的一縷頭髮攏到耳後,又問了一句:「你生辰快到了,想怎麼過?」

  陸婉合上畫冊認真想了想:「我想吃一碗長壽麵,再加一個荷包蛋。」

  「就這些?」

  陸婉點了點頭:「還有,讓暉哥哥把他的木貓刻完,不要再拖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一本正經的,像是真的在操心這件事。

  姜晚有些驚訝:「婉兒怎麼知道他在刻木貓?」

  陸婉把畫冊擱在膝上,聲音裡帶著一點得意:「輝哥哥的心思哪裡藏得住呀。」

  「我出來的時候他一直在摸懷裡的東西,再說這幾日他老是拐著彎問我喜歡什麼貓,喜歡什麼顏色,生辰想要什麼,我猜都猜到啦!」

  姜晚聽了,忍不住笑了一聲:「確實很明顯。」

  陸婉也抿著嘴笑了笑,又壓低聲音說:「我不打算拆穿他,就等他刻完再告訴我,反正我還是很期待的,母親可不許告訴他我早就知道了!」

  姜晚點了點頭,笑著應了一句:「好,我不說。」

  陸婉得了這個承諾,像是心滿意足了,又翻開畫冊繼續看那幅畫,指尖順著畫上的線條慢慢描過去,不說話了。

  姜晚在她旁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外間的時候青禾已經把桌上的茶盞收走了,正在添燈油。

  姜晚在桌邊坐下,把那份單子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明日要給陸婉挑丫鬟,得把名單再過一遍。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偏頭對青禾說了一句:「你去告訴王媽媽,明日讓那幾個丫鬟過來一趟,我親自見見,也讓婉兒出來看看,她自己滿意才行。」

  青禾應了一聲,手裡的動作沒停,只壓低聲音回了一句:「太太放心,奴婢明兒一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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