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去媵留子


  夜風穿窗而入,燭火晃得忽明忽暗,瑞閣內滿室沉寂。

  方才滿屋子下人盡數遣走,偌大房內只餘下方氏一人獨坐。

  案頭不知何時又攤開一疊舊針線,是早年翠剛入二房時,日日閒下來繡的荷包、帕子,邊角針腳細膩,件件都費了不少心思。

  只不過後來翠兒爬床、懷了身孕被關進偏院,這些東西都沒來得及帶走,方氏命人收拾她的屋子時才翻了出來,便一併送到了她手裡。

  方氏的指尖撫過繡線紋路,過往光景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她想起翠兒入府不久便被撥來伺候她的事。

  那時候她剛嫁過來,娘家光景不好,父親雖謀了個三品閒職,可族裡主家那邊的人隔三差五便來打秋風,若她再把身邊調教好的丫鬟都帶走,家裡怕是要被人掏空了。

  她思來想去,只能把幾個得力的人都留下守著娘家,自己嫁過來時,身邊竟連個貼身伺候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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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兒就是在那時候被分到她屋裡來的。

  翠兒初來時她不是不存防備,可日復一日貼身相伴,端茶遞水、夜裡暖床、受罰時替她擋數落,一樁樁小事堆起來,哪能半點情分都無。

  外人只道翠兒是丁嬤嬤安插的眼線,可這數年朝夕相處,她也知曉,翠兒從未借著身份往丁嬤嬤那邊遞過半句能害她的話。

  她當時恐怕只是覺著自己身邊沒個得用的丫鬟,而自己好歹是二房少奶奶,算是一條好出路,才求了丁嬤嬤把她調過來的。

  ——未必存了什麼耳目算計的心思。

  從前方氏心裡煩悶,夜裡獨坐到三更,唯有翠兒靜靜陪在身側。

  她不像別的丫鬟那樣悶聲站著,而是會找些俏皮話來說,把方氏逗得忍不住笑一下,笑完又假裝板起臉來罵她沒規矩。

  有時方氏發脾氣摔了茶盞,翠兒也不躲,蹲下來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撿乾淨,嘴上還不忘帶一句「太太手疼不疼」,說得方氏想氣也氣不起來了。

  如今身邊這兩個伺候的丫鬟,紅袖太過聒噪又沒分寸,竹苓則太過沉穩,吩咐什麼便做什麼,半點不敢越雷池,對方氏與其說是親近,不如說是敬重和害怕。

  不像翠兒,敢在她沒開口的時候替她遞東西、敢在她不高興的時候湊過來說幾句討喜的話,甚至有時候還帶點驕縱。

  可正是這份驕縱里透出來的親近,反倒讓方氏對她多了幾分倚重。

  以至於後來那樁事出了之後,她心裡翻來覆去的,倒不全是惱翠兒,更多的是惱自己。

  至於當年爬床一事,她後來也細細打聽過。

  ——說到底,那晚是陸懷瑾自己喝昏了頭,翠兒不過是被推到跟前的人。

  那時她正盤算著要對丁嬤嬤動手,翠兒心裡大概也摸不著底,怕自己被清算,畢竟她和丁嬤嬤是同鄉這件事她從未告訴過方氏,方氏的手段她比誰都清楚。

  幾件事疊在一起,才陰差陽錯走到那一步。

  方氏後來也想明白了,翠兒從頭至尾不曾有過半分害她的心思。

  那日她鬧得那樣厲害,做給老太太看、做給滿府的人看,撒潑也好、放狠話也好,大半是做樣子的。

  真正讓她咽不下去的,是陸懷瑜那副窩囊樣。

  至於翠兒,說來說去,到底是不在意多過憎恨。

  如今翠兒腹中已有動靜,她在老太太跟前不能動手,方家那邊又遞了新話催逼,兩方拉扯,攪得方氏心頭亂麻纏作一團。

  她指尖重重按在繡帕上,眼底翻湧一層郁色。

  娘家主支從來只盯著伯府爵位帶來的風光,半點不肯在風浪中付出分毫。

  早年朝堂兩派紛爭,他們家雖然說父親他就是和各方勢力都沒有關聯,但也終歸是會被卷進去一些的家不慎被卷進去。

  後來風波平息,朝中官位多出空缺,生父方才借著縫隙升了三品,手中依舊無半點實權。

  當時方家主支在她們家被卷進那樁事時,半點援手都沒伸過,可日子剛稍有起色,父親升了三品閒職,主支便日日上門索取好處,眼睛盯著府里每一處進項,處處要分一杯羹。

  更荒唐的是,她母親早逝,府中沒有主母打理,父親一直未續弦,主支竟看中這個空缺,爭著搶著要送與自家親近的女子過來續弦,幾房堂叔堂嬸打破了頭,哪一家都想把自己的人推到繼室的位置上。

  方氏想到此處,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聲——鼠目寸光,到頭來不過是盯著那點虛名浮利,半點不替她這個出嫁女著想。

  如今更是變本加厲,想送同族媵妾入二房,分走她僅有的主母體面。

  那些同族少女長在那樣一個混亂的大家族裡,自幼見慣了算計,心裡裝著的全是自保和往上爬的念頭,一旦進門,二房內宅怕是要日日不得安寧。

  陸懷瑜又是個立不住的人,被那些年輕面孔三兩句軟話一哄,怕是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若真接納娘家送來的媵妾,日後府中子嗣分薄,管家權被蠶食,她九年籌謀盡數付諸流水,這輩子只能困在旁人拿捏的方寸之間,任人搓圓捏扁。

  方氏心底自有一番計較。

  與其迎陌生同族女子進門,日日膈應彼此,不如留翠兒腹中骨肉。

  翠兒在她面前也很溫順,心裡起碼也是向著她的,又無背後宗族撐腰,一切依託她而活。

  孩子誕下後養在自己膝下,牢牢攥住二房子嗣依靠,對外還能落個寬和容下、體恤下人的主母名聲,里外皆是她占住道理。

  只不過她心裡到底還是有些彆扭。

  正思忖間,院外傳來輕緩腳步聲,門帘被人輕輕掀開。

  陸懷瑜走了進來,一身素青長衫,書卷氣息濃重,眉眼間依舊是那副寡淡木訥模樣。

  他看樣子方才從國子監學堂歸來,一身風塵,進門只淡淡掃了方氏一眼,便徑直走到側邊榻上坐下,隨手攤開一卷經義,全然不問內宅近日諸多紛擾。

  方氏抬眼望他,心底那點指望盡數涼透。

  家中宗族施壓、下人暗自勾結、子嗣難題堆在眼前,樁樁件件哪樣不需要人拿主意?

  可她這位夫君,眼裡唯有書本,後宅所有拉扯紛爭,於他而言皆為無關緊要的瑣事。

  想指望他出面制衡方家、替自己穩住二房根基,不過是痴心妄想。

  心頭那點微弱期盼徹底消散,方氏暗暗打定主意,所有籌謀只能靠自己一人完成,不必寄望旁人分毫。

  她收回落在陸懷瑜身上的目光,重新低頭看向桌上翠兒繡的舊物件,心思沉定下來。

  東院這邊,外頭廊下傳來孩童輕快腳步聲,青禾領著陸暉穿過遊廊,往姜晚居住的院落走去。

  前幾日姜晚見陸暉躲在角落雕琢木件,天氣寒冷,特地讓人加急在院子後頭那間小耳房裡收拾出一處小作坊,眼下已經完工了。

  她還在鋪子裡尋了一整套成套雕刻工具回來,刨子、刻刀、細砂紙、各式打磨模具,樣樣齊備,又挑了幾塊質地溫潤的硬木料,專程讓青禾送了過去。

  陸暉得了整套工具,連日埋在小耳房裡不肯出門,案頭擺上竹、梅、蘭、菊四塊木料,一門心思打磨四君子筆筒。

  指尖被木刺扎出細小傷口,也半點不肯停歇,刻一筆便細細端詳半晌,眉眼間是從前未曾見過的鮮活笑意。

  姜晚去看過兩回,見他刻得出神,也沒有多打擾,只在門口站一站便走了。

  周姨娘隔三差五便去耳房看兒子,有一回出來時正好在廊下碰上姜晚,忍不住笑著說:「太太不知道,昨晚上他刻到燈油都快幹了,我怎麼催都不肯去睡。」

  她說著,偏頭看了一眼兒子,「後來我說『你明日還要上學呢,做木匠最要緊的是眼睛好,如今就熬壞了,往後還怎麼刻東西?』他這才肯放下刀。」

  陸暉正趴在自己那一堆新工具上埋頭打磨木塊,聽見母親點他名,抬起頭來,手裡還攥著刻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娘!我知道啦,等我刻好這個就去睡!」

  周姨娘聽了,又笑著搖了搖頭:「這幾日倒乖了,不光刻木頭用心,聽說在學堂里也活潑了些。」

  「婉姐兒帶著他玩了幾回,他回來話也多了,如今提起上學也不像從前那樣彆扭了,反倒自己催著說『今日先生要講新內容』。」

  她說著,目光落在兒子身上,語氣裡帶著點意外,「從前若跟他說讀書的事,他嘴上不說,心裡總要跟我置氣,這幾日我提學堂、提書本,他倒沒再彆扭了。」

  姜晚也笑著應道:「可不是嗎,暉哥兒如今去學堂,怕是揣著一肚子新花樣等著回來刻呢,走路都帶風。」

  周姨娘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兒子伏案的背影上,眼底那層鬱結散了大半。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說了句:「從前妾身總逼著他死記書本,反倒把他逼得怯怯的,話也不敢多說,如今順著他的性子來,他反倒肯安安靜靜坐下來讀書了。」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話里的意思已經夠了——母子之間那層隔閡,正在一點一點淡下去。

  天色漸暗,周姨娘起身告辭,輕聲喚了陸暉一同回去。

  陸暉放下刻刀,朝姜晚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才跟著母親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半成的筆筒,像是有些不舍。

  還是被周姨娘輕輕拉了一把,帶出了院子。

  姜晚站在廊下目送他們母子穿過月洞門,方才轉身回屋。

  這一切,方氏皆有眼線一一報來。

  她聽在耳中,心中又多一重權衡。

  ——姜晚如今深得老太太信任,中秋禮單、府內帳冊盡數交到她手中,一眾姨娘、孩童皆漸漸親近她。

  若是翠兒一事處置不慎,反倒給姜晚落下拿捏她的把柄,萬萬不能衝動行事。

  必須尋一處私下場合與姜晚把話說開,既不落下刻薄的名聲,也能敲定妥善處置法子,好杜絕方家藉此事大做文章。

  陸懷瑜坐在榻上讀經,半晌才抬眼,隨口問了一句:「今日府中無甚瑣事?」

  方氏扯出一抹淡淡笑意,掩去心底萬千算計,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

  「皆是尋常瑣事,無需勞得你費心,你安心讀書便是,家中內外,自有我料理妥當。」

  陸懷瑜點頭,復又低下頭埋首書卷,再無半分問話的興致,仿佛後宅所有暗流,皆與他毫無干係。

  方氏望著他垂首的側影,心底只剩一片冰涼。

  九年夫妻,空有名頭,遇事全然依靠不上,往後所有棋局,只能自己落子。

  她起身走到門邊,喚候在外間貼身丫鬟竹苓。

  竹苓快步入內,垂首靜立等候吩咐。

  方氏立於廊下,望著院中落盡的石榴殘瓣,聲音壓得低緩,聽不出喜怒。

  「你即刻前往東院,遞一句口信,約大太太抽空到瑞閣一敘,我有關於翠兒的事,要與她私下商議,不必驚動老太太與旁人。」

  竹苓躬身應下,轉身快步走出院落,往姜晚居所方向而去。

  風再次卷過庭院,枯枝輕響,藏在各處的暗流從未停歇。

  方氏靜立廊間,眼底藏著無人看透的籌謀。

  二房子嗣這盤棋,她要親手握住全盤主動權,絕不任方家與旁人隨意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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