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錘定音
晨光落滿東院廊檐，庭前花木安然靜立，褪去了昨日的溫柔眷戀，只剩一派規整肅穆。
方氏一早便遣人遞了話，專程登門拜訪。
她今日褪去了往日拘謹鬱結的神態，一身常服容光煥發，舉止優雅，眼底已然掃去連日的遲疑糾結，顯然是徹夜深思，徹底拿定了主意。
入屋行禮落座，不等姜晚開口問詢，方氏便主動坦誠心底思量，語氣平靜坦然，再無半分猶疑。
「大嫂子，昨夜歸來我思慮徹夜，終於想通透了所有利弊。」
她抬眸看向姜晚，神色坦蕩，將自己的決斷緩緩道來。
「翠兒跟隨我多年，主僕情分真切，我心底雖從無苛害她的念頭，可人心最是經不起日日相對、朝夕相處的磋磨。」
這些日子，她反覆復盤過往種種，也預想了往後朝夕共處的光景。
若翠兒誕下孩兒後繼續留在二房，哪怕她此刻心懷惻隱、刻意包容，日子久了，府中流言蜚語、身份隔閡、權力牽絆層層疊加，心底殘存的情分遲早會被消磨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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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時，她難免心生芥蒂，看待翠兒的眼神、處事的分寸都會悄然變味。
與其最後落得主僕反目、彼此難堪，倒不如趁著情分尚在、體面猶存，早早做個徹底了斷。
「我想著留下這個孩子，待翠兒平安生產，便不再留她在伯府。」方氏語氣篤定，字字清晰。
「屆時我再備下一筆豐厚銀兩，足夠她餘生衣食無憂。往後她可擇一處清淨莊子安居，亦可尋尋常人家安穩度日，此生再不被伯府內宅糾葛牽絆。」
姜晚靜靜聽著，心底瞭然通透。
方氏終究是想清楚了自己想要什麼。
她所求從來只是穩固自身在二房的根基、守住半生名分體面，捨棄朝夕牽絆，保全情分與名聲，是眼下最聰慧、最周全的選擇。
姜晚微微頷首，輕聲確認。
「弟妹的意思我懂了，你願保翠兒平安脫身，護她餘生安穩，只留子嗣撫育，穩固二房根基，是這個道理？」
「正是。」方氏重重點頭，語氣誠懇，「只是我心中始終記掛，此事終究是你我二人的揣測，翠兒的心意自然也該顧及。」
「我亦不願強逼於人，一切需得她心甘情願才行。」
姜晚沒有急著接話，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弟妹心思周全，只是此事牽扯子嗣歸屬、生母前程，關乎二房規制、府中名聲，絕非你我二人私下便能敲定。」
「翠兒誕下孩兒，便是二房子嗣生母，身份特殊，萬萬不可隨意發落。」
「此事必須稟明老太太，由長輩定奪，方能做得公允周全，堵得住悠悠眾口，也能徹底絕了方家後續的糾纏。」
方氏深以為然。
連日來方家主支步步緊逼、藉機拿捏，無非是抓著她無子底氣不足的軟肋。
今日將此事擺至老太太跟前，光明正大定下調子，既能敲定子嗣歸屬，穩固她二房主母的地位，又能徹底斬斷方家藉機滋事的由頭，一勞永逸。
「全憑嫂子做主。」方氏起身拱手，姿態謙和，「我一切聽從安排。」
二人心意相通，無需再多贅言，當即一同起身，結伴往松鶴堂拜見老太太。
松鶴堂暖閣靜謐安然，老太太端坐榻上，晨起批閱完府中帳本，神色閒適平和。
聽聞丫鬟通傳二人聯袂前來，心底已然猜到幾分緣由，當即命人召二人入內。
姜晚與方氏依次行禮落座，無需老太太問詢，各自從容開口，將連日糾葛與心中考量一一稟明。
方氏率先詳述始末，坦誠道出自己的取捨。
她絲毫不遮掩自己想借子嗣穩固地位的心思，也不隱瞞對翠兒的顧念情分，直言不願主僕情分被歲月磋磨殆盡，只求產後放翠兒自由，厚贈銀兩安置餘生。
言辭懇切坦蕩，沒有半分矯揉造作。
姜晚隨後補充周全，條理清晰地稟明其中利弊。
方家主支虎視眈眈，屢次藉機攪擾內宅，若此事處置不當，輕則二房永無寧日，重則引得外家勢力滲入府中，攪亂伯府規制。
唯有公允處置此事，方能安穩內宅、杜絕後患。
老太太垂眸靜聽，指尖輕捻腕間佛珠，全程神色淡然，不發一言。
待二人盡數說完，暖閣之內寂靜無聲，只余窗外淺淺風聲。
良久，老太太方才抬眸，眼底早已藏好了萬全決斷。
「你們二人考量周全，情理兼顧，甚好。」
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
她偏頭看向方氏，語氣緩了緩，「你雖是二房主母，求子嗣、穩根基本就是分內之事，難得你沒把事情做絕，能想到給翠兒一條活路，倒也不算糊塗，對得起你這些年當家主母的氣度。」
方氏聞言，心頭鬆了松，躬身謝了恩。
老太太又轉向翠兒的事，語氣比方才平了些：「翠兒既然懷了二房的孩子，不管當初因由如何，如今只管安心留在府里養胎，直到平安生產。這段日子，誰也不要為難她。」
她頓了一下，又對方氏說：「等孩子生下來，就記在你名下，算你的親生子。」
「這樣一來，你二房主母的位置便穩穩噹噹的，方家那邊也沒了由頭再往府里塞人、拿捏你。」
這幾句話雖說得平淡，卻把方氏心裡最要緊的兩樁事一併兜住了。
方氏心底懸著多日的巨石徹底落地，眉眼間悄然卸下所有沉重鬱結。
姜晚站在一旁沒有插話，心裡卻清楚得，老太太這一番話，表面上是成全方氏，實則是在替整個伯府穩住內宅。
方家屢次三番借著方氏無子的事插手伯府，如今子嗣一落定，方氏有了倚仗，方家便再也找不到由頭來攪局。
姜晚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只是安靜地站著，等老太太把剩下的話交代完。
緊接著，老太太道出翠兒的最終歸宿，全然貼合姜晚心底暗藏的籌劃。
「至於翠兒，不必留府，亦不可隨意遣散民間。」
老太太眸光沉靜，語氣篤定落地。
「產後送往我名下的近郊私莊安置，莊內規制嚴謹、外人難入，無府中流言紛擾，無世俗是非牽絆，可保她餘生安然清淨。」
姜晚聞言心頭瞭然。
老太太定然是讀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那座私莊，正是安置丁嬤嬤的所在。
外人皆以為丁嬤嬤早已被府中驅逐清算，唯有老太太與姜晚知曉真相。
丁嬤嬤雖被逐出伯府明面上是趕走，實則是送去莊子上了，主要是她手裡還握著些和顧氏舊案有關的線索，留著她也許有用。
翠兒與丁嬤嬤本就是同鄉，把她也送去那處莊子，二人同鄉相伴，也好有個照拂，既能安撫翠兒不必過分慌張，也能讓丁嬤嬤身邊多個人說說話，不至於整日枯坐胡思亂想。
老太太心裡早有盤算，子嗣歸了方氏，翠兒有了安穩去處，丁嬤嬤那邊也算是給她留了個活著的盼頭。
既成全了方氏的體面，也穩住了二房的根基，還堵住了方家那邊伸過來的手，一樁事牽出好幾層收尾，一件一件都落到了該落的地方。
姜晚站在一旁沒有接話，心裡卻清楚，這一步步的安排看似溫和，實則每一處都踩准了。
周全至此，堪稱絕妙。
姜晚不動聲色，心底暗自讚許。
老太太執掌內宅數十年，最擅長以溫和手段平息風波、制衡各方，看似處處留情、事事留餘地，實則步步為營、招招穩妥。
方氏這邊，自是不知莊中另有丁嬤嬤安置，聽聞此番決斷，只覺萬分妥當。
老太太名下私莊，規制森嚴、下人皆是老太太心腹，無人敢肆意欺辱拿捏。
將翠兒安置此處，遠比遣散民間更為穩妥。
既能保全翠兒性命安穩，又能隔絕所有是非流言，不會再對二房造成半分影響，完美化解了所有尷尬隱患。
「老太太聖明。」方氏誠心叩拜，滿心感念，「這般安置，最是公允周全。」
一場纏繞多日、牽動二房與外家糾葛的風波，就此一錘定音。
沒有嚴苛責罰，也沒有絕情處置，各人的去處都妥當地落到了該落的地方。
松鶴堂里又閒話了一陣，老太太細細叮囑了幾句，便命二人退下了。
姜晚和方氏辭別老太太，各自往自己院子走去。
暮色漸沉，檐下燈火次第亮起，白日裡那些拉扯與試探，終於被夜色和燈火一併壓了下去。
夜色漸沉，方氏獨坐瑞閣屋內，正默然回想白日老太太的決斷，心緒漸漸平復。
院門處，一道挺拔身影緩步踏入夜色之中。
陸懷瑜立在廊下，望著屋內透出的燈火，抬步朝正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