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惦記


  瑞閣燈火昏然,窗紙映著暖融融的光。

  屋內爐火燒得安穩,驅散了入夜後的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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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氏靜坐案前,指尖捻著半塊未繡完的錦緞,心神卻沉在白日松鶴堂的決斷里。

  連日壓在心頭的巨石落定了,可沉鬱並未散乾淨。

  院門輕響,腳步聲沉穩落於廊下。

  方氏頭也沒抬,指尖依舊緩緩挪動針腳,心裡知道是誰來了。

  陸懷瑜掀簾而入,周身帶著入夜的涼氣。

  他在門邊站了一下,褪去了白日讀書人那股端正疏離的模樣,眉眼間帶著幾分少見的愧色。

  落座之後,屋內安靜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壓得有些低:「翠兒之事,是我不對。」

  方氏手裡的針頓了一下,隨即輕哼一聲,那哼聲短促,帶著一股毫不遮掩的輕蔑,接著又穩穩地落了下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陸懷瑜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接話,又補了一句:「這些年府里的事我都丟給了你,你扛著二房體面,方家那些人來找麻煩,我也沒替你擋過什麼。」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似乎在琢磨怎麼往下接,停頓了片刻才又道,「從前是我的疏漏。」

  方氏這才抬眼看他,捻著針,語氣慢悠悠地拖出一句:「喲,二爺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笑了一聲,但那笑里沒多少熱乎氣,「書房門一關就是一天的主兒,什麼時候學會往內宅看上一眼了?」

  陸懷瑜被她這話一堵,耳根微微泛紅,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辯一句又不知道該從哪開口。

  方氏沒給他留喘息的空檔,把針往錦緞上一擱,聲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下去。

  「我當二爺這輩子就認字兒不認人呢,外頭天塌了都不關您的事。如今倒是知道說句『不對』了,可真是不容易。」

  陸懷瑜低頭聽著,沒有辯駁。

  他手擱在膝上,指節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末了只悶聲接了一句:「您說得都對。」

  方氏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嗆他還不如嗆個木頭呢!

  白耗費心神,這人倒是比木頭還木頭。

  她擱下繡活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低頭坐在那裡,肩背微微塌著,竟是真的在認錯,連句場面上的挽回都沒有。

  她心裡那口氣一時也發不出來了,只剩下一股子說不清的煩躁。

  怨當然是真的,可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怨的了。

  只是她實在想不明白他今日為何突然過來說這些生硬的「道歉」話——

  八成是老太太提點了他,或是有旁的小廝在他耳邊遞了話,總不可能是他自己真心想來認這個錯。

  左右她也懶得再往下想了,左右自己如今的目的已經達成大半,再糾纏下去,討不到好的還是她自個兒。

  想到這裡,她擺了擺手,語氣緩了些:「行了,過去的事翻來翻去也沒意思。」

  「你既然已經聽說了,往後孩子落地,你也別再當個什麼甩手掌柜,二房是我們兩個人的地兒,也不是我一個人的活兒。」

  陸懷瑜抬頭看她,鄭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下了。」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往後府里的事我會多留心。」

  方氏沒再看他,低頭重新捻起針線,隨口說了句「天不早了,二爺回去吧」,算是把這場談話收了尾。

  她心裡清楚,這話她今天聽著了,至於往後能記住多少,還得往後走著看,二房往後不當仇人處就行,她也不想再把力氣花在跟一個木頭較勁上。

  陸懷瑜起身走了,腳步比來時輕了些,掀帘子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方氏沒抬頭,只聽見帘子落下、腳步聲遠了。

  偏僻偏院禁所里,翠兒坐在窗下,窗紙糊得厚,透進來的光昏昏的。

  她手裡捏著一塊剛裁好的素色錦料,針線盒擱在膝蓋上,指尖在裡面撥弄了好一會兒也沒動針。

  老太太的決斷白日裡就傳進來了,她這裡的禁制也隨之解了,只不過偏院清冷,到底沒有多少人過來。

  孩子留伯府,養在方氏膝下,她離府,手裡會有一筆銀子,安置到老太太的私莊裡去。

  雖沒有落到最壞的地步,可她此刻坐在窗下卻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情。

  手裡有了銀子,人也是自由的,往後不用再在深宅里看人眼色過日子。

  可她兜兜轉轉繞了這一大圈,從一個院子挪到另一個院子,終究沒能留下什麼。

  那孩子她還一次都沒抱過,往後大概也不會有機會了。

  ——她當然不後悔。

  翠兒坐了很久才拿起針線,挑了一截海棠色的線。

  沒有用什麼特別的手法,只在帕角勾了幾針芍藥的輪廓,簡簡單單的,像是隨手畫上去的。

  是她在方氏房裡常繡的那種紋樣。

  芍藥是方氏喜歡的花。

  她打算再繡一張帕子送給方氏。

  針腳走得慢,偶爾停了停,又繼續走。

  她也不知道方氏還會不會收她的東西,只是覺得該留點什麼。

  這麼多年了,不管方氏對她有過多大的怨氣,終歸沒對她動過重手,最後也沒狠心把她往死路上送。

  這份舊情是真的,不還點什麼她心裡過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會被送到哪處莊子去,也還說不準往後日子要怎麼過。

  但至少眼下這條命還在,人也還在,不是什麼都沒剩下。

  她又想到了丁嬤嬤。

  不知道丁嬤嬤現在可好。

  她聽說丁嬤嬤被趕出府去了。

  可如果丁嬤嬤還沒有死,也許她到了莊子上還能讓人去打探一下,也好把丁嬤嬤一併接過來養老。

  畢竟是她連累了丁嬤嬤。

  她也只能想到這樣的補償了。

  至少現在她還有未來。

  不虧。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翠兒沒有點燈。

  繡完最後一針,她把針線盒收攏放回角落。

  她不知道自己會被送到哪處莊子去,也還說不準往後日子要怎麼過。

  但至少眼下這條命還在,人也還在,不是什麼都沒剩下。

  幾日後,京城上空悄然落雪。

  沒有狂風裹挾,沒有凍雨相隨。

  雪片落得輕而綿,一片一片地覆上亭台樓閣、廊檐枝頭。

  天邊的雲層薄而透,縫隙里漏出幾道淡金色的日光,把雪色映得溫潤瑩白。

  風也是柔的,拂在臉上不疼不冷,反倒帶著一絲冬日少有的清潤。

  老話說瑞雪兆豐年,這般天時,便是最好的印證。

  永昌伯府後花園裡,又該熱鬧起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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