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偷得半日種花閒
冬日天光難得透亮。
連日陰雪纏綿不歇，壓得伯府各處都沉冷寂靜，今日風雪驟停，雲層散開，暖陽薄薄鋪落下來。
寒意依舊縈繞街巷院落，卻褪去了往日刺骨的凜冽，難得一派溫和晴好。
東院內的積雪一早便被僕婦盡數清掃乾淨，青石地面乾爽整潔，檐角殘雪慢慢消融，滴落成細碎水聲。
沉寂多日的「質樸」庭廊，終於能放開手腳修整花木，添幾分鮮活氣。
數月前姜晚遷居這座全新院落時，便覺院中太過空曠冷清，少了煙火生機。
彼時她便特意囑咐花房的林嬤嬤選些耐寒的植物來移栽，不必找花籽幼苗，只需挑選已然養定、枝繁苞滿、耐寒耐凍的成型花木，待天氣晴好便移栽入院，襯一襯院景。
林嬤嬤辦事穩妥，這些日子踏遍城外花戶，早已挑齊一應花木，幾日前便已送至府中查驗妥當。
只是那幾日天寒落雪，冷風肆虐，實在不宜動土移栽，便一直暫存花房悉心養護，專等這一日放晴的好天氣。
晨光正好之時，林嬤嬤便帶著兩名負責園藝的小丫鬟、兩名精幹雜役，抬著幾架花木踏入了安和堂。
花木盡數罩著薄絨罩防寒，掀開罩子，入目皆是喜人景致。
幾株臘梅綴滿嫩黃花苞，枝骨蒼勁堅韌，另幾枝碧桃、海棠也是枝椏飽滿，蓄著滿滿骨朵，無一枯枝敗葉，皆是能熬過寒冬的上好株苗。
林嬤嬤恭敬上前見禮，眉眼帶著穩妥又透著幾分自得的笑意：「太太，前些時日風雪不斷、冷暖無常，奴婢生怕貿然移栽傷了株苗，一直遲遲不敢動手。難得今日天公作美，奴婢便趕緊讓人把花木運送過來，聽候太太安排，看是否即刻栽種。」
「這批苗子奴婢前後尋訪好幾家花戶，一樁樁比對挑選，著實費了不少心力才尋齊呢！太太您瞧瞧，這批臘梅、海棠、碧桃生得周正勻稱，枝上滿滿當當全是花苞。」
「待到栽種妥當，花朵次第開放，院落里定然熱鬧好看！臘梅眼下便可開花，先添冬日光景，等冬盡春來，海棠、碧桃又會接續盛放。」
「就算繁花落盡，枝幹疏密相宜，平日裡瞧著也清爽雅致，一年四季景致不斷，最適合裝點太太這座院子！」
姜晚立在廊下，一身素雅月白家常褙子，烏髮松松挽成溫婉髮髻，眉眼平和。
她緩步走下台階，俯身逐一打量花木，指尖輕輕拂過飽滿花苞，心底甚是滿意。
「嬤嬤有心了。」
她語氣溫和，讓人心底熨帖。
林嬤嬤連忙躬身回話：「伺候太太本就是奴婢分內之事，太太素來心善體恤，奴婢不敢懈怠半分。」
閒談間，姜晚目光落回暖閣窗台那隻青瓷花盆上，眸色不自覺軟了幾分。
這盆蘭花，是她大婚入府那日，擺在原先她住的書房小院窗台上的舊物。
初入伯府之時，她處境尷尬，孤身一人寄居清冷偏僻的書房小院，無親無故，無人幫扶。
彼時這株蘭花奄奄一息，葉片枯卷，近乎枯死，孤零零陪著她熬過了初入府最孤寂難熬的時日。
整整近一年光陰，她日日細心澆水打理，耐心養護。
秋冬移入暖閣避寒，夏日挪至廊下通風，日復一日的悉心照料，終是將這株瀕死的蘭草救活。
如今寒冬臘月，暖閣之內無風和煦，窗台上那一盆蘭草生得枝葉舒展，青翠繁茂，勃勃生機藏於纖長葉間，半點尋不見冬日蕭瑟枯敗的模樣。
姜晚望著蘭草微微蹙眉，心底藏著一絲疑惑。
她不通園藝門道，只覺得近幾日縱然按時澆水、謹慎添肥，又日日將它安置在溫暖無風的屋內，蘭草瞧著依舊隱隱帶著幾分萎靡，尋不出癥結所在。
恰好林嬤嬤帶著花木進院，姜晚順勢開口相詢。
「嬤嬤精通花藝，正巧我有一事想請教。」
「我在暖閣養了這一盆蘭草，耗費不少心思照料，勉強從瀕死的模樣緩了過來。只是近來不知何故，縱然精心打理，葉片總帶著幾分懨懨之氣，可否勞煩嬤嬤幫我瞧一瞧？」
林嬤嬤聞言立刻應下，連忙跟著姜晚走到窗台邊上，俯身細細打量整株蘭草。
片刻之後，她連連點頭讚嘆。
「太太好生本事！這蘭草本就嬌弱難養，當初瀕臨枯死，竟能被太太照料得重新抽葉長青，著實難得。」
姜晚嘆了口氣：「可我總覺得它狀態欠佳，我試了不少法子，始終不見徹底舒展，難不成是染上蟲害或是水土不合？」
「並非蟲害。」林嬤嬤又仔細檢查一番，緩緩解釋，「太太把它照料得太過妥帖，蘭草長勢旺盛，底下的根系早已長滿這隻青瓷花盆，沒有多餘空間繼續伸展。」
「所以養分供給受了限制，哪怕按時澆水施肥，植株也會顯得萎靡無力，眼下最好是更換個更大的容器移栽。」
姜晚眼底恍然：「原來是這般緣由。我心中倒有個念頭，不知能不能直接將它移栽到院中泥土裡，讓它自在生長？」
林嬤嬤輕輕搖頭，耐心細說其中關節。
「眼下萬萬不可。如今正值寒冬，地氣寒涼，蘭草剛長滿根系，根基尚弱，露天栽種極易受寒氣損傷，太太的院落雖避風，終究比不上暖閣恆溫。」
「依奴婢之見，應還暫且繼續放在室內養護，晴暖之日開窗通風，適度接受柔光，等到開春氣溫穩步回升，再移去院中最為穩妥。」
姜晚聽得認真，輕輕頷首：「多虧嬤嬤提點，我不通草木習性，險些辦了錯事。既然不宜下地，那便尋一隻更大的花盆換土移栽，先放在屋子裡養吧。」
林嬤嬤當即笑著接話：「此事好辦，奴婢回頭挑兩名心思細緻、熟悉移栽分寸的小丫鬟過來，由她們小心脫盆換土，妥善安置妥當，保管不傷蘭草根須。」
聽聞這話，姜晚略一遲疑，輕聲開口：「勞嬤嬤費心安排丫鬟搭手，只是我心中另有一個想法。」
「這株蘭花於我而言意義非同一般，不知我可否親自上手，一同參與移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