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這個頭,磕也得磕,不磕也得磕!
鞭炮聲從四更天就沒斷過。
姜晚醒來的時候,腦子裡還混著子時三刻那些噼里啪啦的動靜。
昨夜守歲到子正,全家在廊下焚了香,放了迎神的爆竹,松鶴堂那股迎新的餘溫好似還殘留在她身上。
老太太說守到子時三刻就行了,再熬下去大年初一全躺下,不吉利。
桂嬤嬤便挨個催著眾人散了,各自回房歇了半個多時辰。
說是歇,其實也就是合了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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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掀被子坐起來,便覺得骨頭縫裡還凝著昨夜積著的寒氣,後腦勺沉沉地墜著,像是被人往裡頭倒了一壺隔夜茶。
青禾端著茶水進來,姜晚灌了兩口才找回自己的嗓子。
「孩子們那邊醒了沒有?」
青禾一邊抖開衣裳一邊笑:「太太您不知道,昨兒晚上打升官圖,二少爺輸了,按賭約今早要趕著第一個到老太太跟前磕三個響頭。您瞧現在天還沒亮透呢,大小姐和大少爺就跑他院子裡堵人了。」
姜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們還真去堵了?」
「堵得可實在了。」青禾替她系腰間的帶子,「一大早就熱鬧得很,聽外邊的婆子說,大小姐在廊下頭喊『你輸了不能賴』,大少爺也在旁邊攔著院門,二少爺站在門口臉都紅透了,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
姜晚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陸昭那張常年板著的小臉被兄妹二人堵在門口進退不得,她忽然覺得今天這大年初一開頭就夠熱鬧的。
想到這裡,她嘴角彎了彎:「那現在孩子們人呢?」
「剛剛奴婢在廊底下和幾個小丫鬟說呢,聽說現在還在松鶴堂門口僵著呢。」
「大小姐拽著他左袖口,大少爺堵著右路,三個人在廊下頭轉圈,誰也走不了。」
「唉~說起來也不知道老太太有沒有被他們吵醒。」青禾忍俊不禁地笑了一聲。
姜晚正喝著茶呢,差點沒被這話嗆出來。
她看了青禾一眼,嘴角彎了彎:「你盼著吵醒老太太?」
青禾縮了縮脖子,笑得藏不住:「那倒不是,就是覺得一大早鬧這一出,老太太要是知道了,怕是要笑半天。」
姜晚把蜜水擱下,心裡琢磨了一下青禾那話里的意思。
陸婉和陸暉昨晚上贏了陸昭,正是得意的時候,難得能讓那個向來沉穩的陸昭吃一回癟,兩人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
天沒亮就爬起來去堵人,一路拽著袖口堵著院門鬧到松鶴堂門口,為的就是打他個措手不及,讓他當眾磕完那三個響頭好出出風頭。
——但若是老太太已經被吵醒了,看見三個孩子在門口鬧這一出,必定能琢磨出原委來。
到時候老太太心裡有了譜,如果開口把話頭一接一圓,那陸婉和陸暉想讓陸昭「吃癟」的心愿恐怕就落空了。
姜晚也忍不住想去看這個熱鬧。
畢竟天不亮就被孩子們鬧騰得滿府跑,老太太那邊還沒正式開拜,她這個當母親的總得先過去掌掌眼。
免得那三個小的在松鶴堂門口真的鬧出什麼大笑話來。
她系好腰帶就往外走,青禾在後頭追了兩步:「太太您披件斗篷——晨間風涼,凍著了可不好了!」
姜晚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走兩步就到了,披什麼披。」
腳底下已經邁出了安和堂的門檻。
青禾在後頭跺了一下腳,還是從架子上抄起那件藕荷色短篷追了出去。
一出院門,遊廊上的涼風迎面撲來,帶著冬日早晨獨有的那股清冽勁兒。
姜晚深吸了一口,覺得那點堵在腦子裡的混沌被這口冷氣衝散了大半,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她沿著遊廊拐了個彎,松鶴堂的院牆已經近在眼前,果然遠遠就看見三個人擠在廊柱旁邊的台階上。
陸昭站在正中間,靛藍的新袍子在晨光里格外扎眼,一左一右被陸婉和陸暉分別堵著,三個人圍成了個不怎麼牢靠的圈,在台階上轉過來轉過去,像是在打什么小型攻防戰。
誰也沒能挪出去半步,腳底下踢踏著台階邊緣的薄霜,還一邊轉一邊說話。
走近才聽見。
「我沒說不去,你們鬆手。」陸昭的聲音帶著點無奈的穩。
「你一鬆手就跑了,」陸婉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掛著困出來的水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個人最會打馬虎眼了!!!」
「昨晚上玩遊戲的時候就裝,明明手裡還有牌非擺出一副要輸了的樣兒,害得我跟暉大哥差點滿盤皆輸。幸好最後反敗為勝,才沒讓你贏下來。」
她說著又打了個小哈欠,聲音帶著沒睡透的軟,但攥袖口的手指頭半點沒松。
「而且昨晚你親口說的,明早輸的人第一個去磕三個響頭,對不對?」
陸暉在旁邊跟著點頭,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明顯還腫著,顯然也是被窩裡剛被拎出來沒多久。
他站在陸昭右手邊,封住了那條唯一的退路,整個人困得搖搖晃晃,但腳底下站得穩穩噹噹。
姜晚看著陸暉和陸婉那兩張寫著「沒睡夠」的臉,又看了看陸昭。
他被兩個弟妹一左一右夾在中間,眉心微微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乍一看像是在生氣。
——但姜晚走近一看,他嘴角那點弧度根本沒藏住,分明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
耳朵尖被晨風吹紅了,一左一右被兩個小的堵著,想走走不脫,想說又說不過。
偏偏陸婉那句「打馬虎眼」還真說中了他平日的做派——
他大概自己都覺得這場面又好笑又拿他們沒辦法。
三個孩子頭頂都蒙著清晨的寒氣,鼻尖凍得發紅,顯然在這裡已經轉了好一會兒了。
「我沒賴。」陸昭終於開口,語氣比方才鬆了些,但還端著,「我本來也要去的,你們不來我也已經收拾好了。」
「那你走啊。」陸婉說。
她鬆開了攥著的袖口,往後退了半步,拿眼神示意台階上方松鶴堂敞著的那扇門。
那眼神裡帶著「我都鬆手了你自己看著辦」的意思,下巴微微抬著,困得眼睛半眯,但氣勢一點沒輸。
陸昭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真鬆手,他還以為得再拉扯幾個回合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皺的袖口,又抬頭看了看陸婉和陸暉。
陸暉還側著身子堵在右邊,但明顯已經鬆了勁,沖他揚起一個「我可幫不了你」的笑容,困得嘴角的弧度都有些歪,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幸災樂禍。
陸昭看著那張笑臉,自己也沒繃住,嘴角那點弧度終於徹底彎了一下,又被他飛快壓了回去。
「行了行了。」他整了整被攥皺的袖口,轉過身,抬腳往台階上邁了一步。
姜晚這時恰好走到院門口,一眼就看見三人從台階上散開,陸昭已經整著袖子要往門檻里邁了。
陸婉最先瞧見她,眼睛一亮:「母親!」
姜晚沖她點了下頭,快步走到孩子們跟前,陸昭聽見動靜也停下步子轉回身來,和陸暉一道問了安。
三個孩子站成一排,陸暉站在旁邊還搓了搓被凍紅的耳朵。
「你們幾個,一大早堵在門口鬧什麼呢?」
姜晚問這話時,面上端著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疑惑,只有嘴角壓著一點不太明顯的弧度。
——雖然她剛從青禾那邊得知事情的原委。
青禾從後面追上來把斗篷往她肩上一搭,她也沒顧上系,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等著他們自己開口。
陸婉嘴快:「昭哥兒昨晚上輸了,答應今早第一個給祖母磕三個響頭。我們怕他賴帳!」
「我可沒打算賴帳。」陸昭站在門檻邊上,已經跨進去半隻腳了,聽見這話又停下來,轉過身看了陸婉一眼,「我這不是要進去了嗎。」
姜晚看著三人你一句我一句,明明困得眼皮都快撐不住了,還要站在風口較這個真。
她也不再逗了,側身讓開院門:「那就和我一起進去吧,老太太等著呢。」
三張嘴同時安靜了半拍。
陸昭抬腳邁過門檻,陸婉和陸暉立刻跟上,一左一右半步的距離,眼睛還盯著他,但嘴角已經憋不住笑了。
姜晚跟在後面,看著三個小腦袋在前頭晃,每走一步陸婉陸暉兩人都要偏頭看一眼陸昭是不是還走在正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