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初五,問話丁嬤嬤


  暖閣里七八個人陸續起身,桂嬤嬤先一步掀開門帘,冷風裹著硫磺味撲面而來。

  廊下已經站了好幾個丫鬟,都仰著頭望天,一聽見身後動靜又趕緊往兩邊躲,被老太太一抬手攔住了。

  「站著看吧,大年三十不用縮柱子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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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一出,七八個丫鬟才敢從廊柱後探出頭來,廊下頓時擠了一片仰著的臉。

  姜晚裹著短篷站在老太太身側,抬頭望天。

  頭頂那一片深藍正被煙花炸得七零八碎。

  一朵金菊剛散成細碎的光點,左半邊又騰起一蓬赤紅的牡丹,緊接著右半邊炸開一串銀色的垂柳,像是有人把整座城的好顏色都堆到了這一片天幕上。

  啪,啪,啪,一聲接一聲,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滿院子的人都仰著臉,那些碎光映進眼底,又滑下來落在新換的春聯紅紙上。

  姜晚看著看著,忽然出了一會兒神。

  她想起金陵。

  金陵也放煙花,年年都放,但那時她多半是窩在屋裡隔著窗紙聽響,偶爾站在廊下仰頭看一會兒,冷了就回去了。

  身邊沒有這麼多人,也沒有這麼密的笑聲。

  那時候她數著日子過,覺得一年比一年長。

  但今年從進了臘月就沒停過——備年貨、裁新衣、安排除夕席面、吩咐周嬤嬤改蒸糕的方子。

  一堆瑣事壘起來,壘到現在仰頭看著煙花炸開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這一年過得比她前二十年任何一年都長。

  姜晚仰頭看著。

  那些亮光在瞳孔里一簇簇綻開,又一簇簇落下去。

  陸婉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她身邊,小丫頭安靜地靠在她手臂上,仰著臉,眼睛映著漫天的碎光,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好亮啊」,聲音軟軟的,被風聲捲走了大半。

  陸昭站在幾步開外,沒說話,仰頭看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姜晚沒聽清,但看側臉,那孩子嘴角是翹著的。

  陸暉和陸姍挨著柱子站著,一人一隻小腦袋仰著,安安靜靜的。

  滿院子都靜下來了。

  丫鬟們不再躲柱子後頭,也三三兩兩站在廊下仰著臉看。

  沒人扯著嗓子說話,只有煙花炸開時的悶響,和偶爾幾聲壓得很低的「快看那個」、「哦這個好看」,細細碎碎的,好似都被煙花吸引住了神色。

  姜晚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手臂上的陸婉。

  小姑娘的睫毛上沾了一點碎光,映著天頂那蓬剛炸開的金菊,一閃一閃的。

  她伸手攏了攏陸婉的斗篷邊沿,陸婉也沒躲,往她身邊又貼了貼。

  煙花一簇接著一簇,把整片天都映透了。

  最後一輪炸得格外久,紅色的光柱從中間爆開,散了滿天的碎星,慢悠悠往下墜,墜了好久才看不見了。

  方氏在旁邊嘆了口氣,哈出一口白氣:「今年這煙花放的,比往年久。腳都站涼了。」

  老太太偏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天邊最後那點正在消散的紅光,慢慢攏了攏衣領:「差不多了,回吧。」

  一行人轉身往暖閣走,腳下踩著廊上積的一層細碎紅紙屑,沾了露水濕噠噠地黏在鞋底上。

  方氏走在最前面,一掀帘子跨進暖閣,立刻打了個哆嗦。

  「嘶——方才在外面倒沒覺得多冷,一進屋怎麼感覺手都僵了?」

  她搓著手站在門邊,哈了一口白氣。

  姜晚跟在後面進屋,順手把門帘落嚴實了。

  「外頭風大,凍透了,進屋反而不覺得暖和。」

  她偏頭吩咐青禾,「去把手爐煨一個來,再倒盞滾熱的薑茶。」

  青禾應聲跑出去了。

  桂嬤嬤已經從暖閣裡間翻出一個羊皮手爐套子,遞給方氏:「二太太先捂著這個,青禾姑娘拿了手爐來再換。」

  方氏接過來攏進袖子裡,沖姜晚笑了笑:「謝了。」

  那笑里少了幾分平日的計較,多了點被凍出來的爽利。

  等各人都坐回原位了,暖閣里那點熱鬧勁兒卻淡了些。

  孩子們還沒回來,大人們干坐了一會兒,老太太先開了口:「閒著也是閒著,打葉子牌吧。」

  「好!」方氏第一個響應,搓了搓終於回溫的手指頭,「我今年手氣還沒開過張,正好拿老太太的大紅封開個刃。」

  丫鬟們麻利地擺上牌桌。

  老太太、方氏、姜晚湊了一桌。

  陸懷瑜被拉來當替補,坐在方氏旁邊看牌兼倒茶。

  陸懷瑾推說不擅牌局,自己挪回窗下那把椅子上翻書,翻了兩頁又放下了,端著茶盞望著窗外漸歇的煙花愣神。

  孩子們已經自己玩起來了。

  陸昭、陸婉、陸暉回了暖閣,見大人們沒空理他們,乾脆撤到裡間去了。

  裡間靠牆放了一張矮几,上面不知誰擺了一副「升官圖」。

  「這個我會玩!」陸暉擼袖子坐下,「去年在府學跟同窗玩過。」

  陸昭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坐下:「輸了的怎麼辦?」

  「輸了的人明天早上起來,第一個給老太太磕頭拜年。」陸婉搶答。

  陸昭:「那本來就是要磕的。」

  陸婉:「……那就多磕三個!」

  陸暉:「行行行,快擲骰子。」

  骰子在銅碗裡叮鈴咣啷滾了好幾圈。

  陸婉先擲了個六,高興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棋盤上的官位移了好幾格。

  陸暉擲了個三,陸昭擲了個五,三個人為誰先當上宰相爭得面紅耳赤,聲音都從裡間飄到外間去了。

  方氏一邊出牌一邊偏頭聽了一耳朵,搖著頭笑道:「三個小的,比我們這桌還熱鬧。」

  老太太丟出一張牌:「可不是。我瞧著昭哥兒那個較真勁兒,跟他爹小時候一模一樣,連皺眉的角度都不差。」

  窗下的陸懷瑾攥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但面上紋絲不動。

  外間牌打得熱鬧,裡間卻忽然安靜了一瞬。

  姜晚正捏著牌琢磨怎麼出,餘光瞥見青禾從裡間出來,輕手輕腳走到她身邊,俯身低語了一句。

  「太太,姍姐兒趴在柳姨娘膝上睡著了。」

  姜晚放下牌,起身往裡間走了幾步,掀開帘子看了一眼。

  陸姍趴在柳姨娘懷裡,小臉紅撲撲的,嘴裡還含著一截沒嚼完的蜜棗,睡得人事不知。

  柳姨娘一動不敢動,一隻手虛虛攏著女兒的背,見姜晚進來,侷促地抬了抬眼。

  「睡著了。」柳姨娘小聲說,「我抱她回去——」

  「別折騰了。」姜晚沖青禾抬了抬下巴,「把暖閣裡頭那架榻收拾出來,鋪上厚褥子。再去拿件貂鼠皮氅來蓋上。」

  青禾手腳利索地去了。

  柳姨娘感激地看了姜晚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漂亮話,只低低說了一句「多謝太太」。

  姜晚擺擺手,回到牌桌上繼續。

  方氏正等著她呢,見她回來就催:「快快快,你這一走輪空了兩輪,老太太連贏兩把,我輸得褲衩都快當了。」

  老太太笑罵:「大年三十嘴上沒個把門的。」

  那邊陸姍被青禾輕輕挪到榻上裹了厚氅,翻了個身砸了咂嘴,又沉沉睡過去了。

  裡間三個大的隔著屏風探頭探腦看了一眼,見小妹妹睡得像只冬眠的小獸,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陸婉壓低聲音:「她睡著了?」

  陸昭點頭:「嗯。」

  陸暉也小聲說:「那她那一份歲怎麼辦?」

  三人安靜了兩息。

  陸婉先開口,聲音很輕:「我們替她守著不就行了。」

  陸昭沒說話,伸手把骰子重新撿起來,放回銅碗裡,輕輕晃了一下。

  叮。

  裡間的燈盞被撥亮了些,三個腦袋湊得更緊,聲音壓得更低。

  外面牌桌上的笑聲和牌響混在一起,誰也沒注意到裡間那三個孩子擲骰子的姿勢比方才更認真了些,好像每擲一次都是在替屏風後那個睡著的小人兒多攢一歲年光。

  姜晚聽著裡間隱約傳出來的說話聲,三個小的不知為了什麼又爭了兩句,隨即又壓低了,變成湊在一起的嘀咕。

  她嘴角彎了彎,收回目光,掃了一眼牌桌那邊。

  方氏今晚手氣邪了門了。

  連贏了三把不算,第四把又摸了一手好牌,把桂嬤嬤逼得直嘆氣。

  老太太在連輸了三把之後索性就不打了,讓桂嬤嬤頂替她出場。

  她自己則是歪在羅漢床上看她們打,有一搭沒一搭地指點桂嬤嬤兩句,但桂嬤嬤今晚屬實運氣不佳,怎麼指點都翻不過身來。

  桌上另外兩家一個是陸懷瑜,另一個是老太太院裡一個積年的老嬤嬤,專管年節牌局湊數的。

  陸懷瑜看著悶聲不響的,出牌卻意外利索,方氏贏了他兩把之後明顯多看了他好幾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平時裝的吧」。

  陸懷瑜假裝沒看見,低頭摸牌。

  姜晚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起了身。

  「我出去透口氣。」

  聲音壓得很低,旁邊幾個人正盯著牌面沒顧上她,只有老太太偏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姜晚繞過地上散落的幾個繡墩軟墊,掀帘子出了暖閣。

  廊下的冷風撲面而來,比屋裡那股熱烘烘的氣流清爽得多。

  身後傳來帘子掀開的聲音。

  老太太也跟出來了,正站在廊柱邊上,手裡還端著一杯溫茶,望著院子裡懸的那幾盞紅燈籠出神。

  「老太太。」

  老太太微微側頭看她:「今天玩的開心嗎?」

  「開心。」姜晚走過去,站在她身側,「比往年的任何一個除夕都要開心。」

  老太太眼底浮起一點笑意,半晌沒說話。

  檐下的紅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光影在老人臉上明明滅滅。

  姜晚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壓得極輕,像怕被堂里的人聽見。

  「老太太,我有一樁事,一直擱在心裡。」

  老太太沒回頭,只低低「嗯」了一聲。

  「當年府里那些舊事,外面傳的零零碎碎,聽來聽去都是些邊角料,真假難辨。可丁嬤嬤不一樣——她在府里待了那麼多年,好多事都是她親眼見的、經手辦的。她嘴裡說出來的,應當比旁人的閒話靠譜得多。」

  她頓了頓,把後半句說得更慢了些:「我最近有些東西有些疑惑,想著尋個時機,親自去問問她。」

  老太太聽完,沉默了很久。

  風從廊下穿過去,紅燈籠晃了又晃。

  姜晚沒催,就安靜等著。

  半晌,老太太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越過姜晚,望向堂內那片暖融融的燭火。

  裡頭孩子們橫七豎八地躺著睡著,大人輕聲說著閒話,爐膛里木炭偶爾炸一聲輕響。

  「這一室的人,」老太太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能安安穩穩坐在這兒,不容易。」

  姜晚沒接話,等著她說下去。

  「你要查,我不攔你。」老太太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姜晚臉上,眼神里那層常年端著的淡淡疏冷已經褪盡了,露出底下的疲色和決斷,「該查的,終究要查透。留著根兒在地底下,早晚要拱出來礙事。」

  姜晚心頭一松:「有老太太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你只管放手去做。」老太太的語氣篤定下來,「府里這邊,我替你兜著。出門的理由、掩護的人手、諸事周全,我來安排。」

  姜晚想了想,又問:「那老太太看,何時合適?」

  老太太略一沉吟:「年前至初四全是拜年走動,旁支宗親絡繹不絕,一天都抽不開身。初五初六這兩日是難得的空檔,客走了,各房瑣事暫歇,出城最不惹眼。」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往後就是婉兒生辰了,到時候人多事雜,更走不開。就初五吧。」

  姜晚點頭:「好。就初五。」

  「到時候就說去城外莊子上禮佛清靜幾日。」老太太說,「我替你支應前頭,不會有人多問。」

  婆媳二人站在廊下,身後是滿堂燈火和酣睡的孩子們,身前是深沉的冬夜。

  風又吹過來,檐下的紅燈籠慢慢轉了個方向,光暈悠悠一晃。

  姜晚攏了攏衣襟,輕輕呼出一口白氣。

  該查的,遲早要查。藏在地底下的東西,挖出來才能安心。

  外頭不知哪裡的鐘鼓遙遙響了一聲,沉沉的,悶悶的,從寒夜裡穿過層層庭院竟傳到松鶴堂來。

  初五,還有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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