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小夏花的紅包山
秋棠還蹲在廊柱子底下數紅封呢,手指頭撥到第五個的時候一抬頭,才正好對上另一側柱子旁姜晚的目光。
她嘴裡「哎喲」半聲,趕緊拽了一下身邊小姑娘的袖子站起來。
水綠小襖的姑娘手忙腳亂地福了一禮,手裡的紅紙包晃了晃,被秋棠眼疾手快兜住了。
「太太新年好。」秋棠笑嘻嘻地先開了口,「您來得真巧,奴婢正跟小夏花一塊兒數彩頭呢,您瞧瞧她這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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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還沒答話,青禾已經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往小夏花手裡那把紅包掃了一眼:「喲,真不少呢!」
「可不是,」秋棠得意地一揚下巴,「我方才大概估了下,少說也有二十個了!」
小夏花被她倆夾在中間,臉早就紅透了,手裡的紅包攥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抬眼看了姜晚一下,嘴角抿著一點笑,又低頭去看自己的鞋尖。
姜晚彎了彎嘴角,認出這姑娘了。
劉醫女那個小徒弟,上回見還是剛入秋那會兒。
那時節湖州忽然涼下來,一天比一天冷得急,姜晚從金陵過來才幾個月,還沒完全適應北邊的氣候。
金陵的冬天來得晚,秋末了還穿著夾衫,這邊的風一刮就透骨。
她那幾日嗓子有些發緊,咳得不重,就是偶爾悶悶地咳兩聲,便去劉醫女那兒要了幾副潤肺的方子。
偏巧劉醫女那陣子忙得腳不沾地——入秋一涼,府里咳嗽的人一茬接一茬,老太太那邊、二房那邊、下人們中間,都有人找她瞧。
姜晚去的時候她正被桂嬤嬤叫走了,只來得及吩咐小徒弟把藥匣子給姜晚送過去。
那丫頭當時火急火燎地跑進來,放下匣子一口氣交代完——「太太藥包都包好了,三碗水煎一碗,飯後服,千萬別空腹喝」——說完就轉身往外跑,裙擺帶起來的風把門帘掀得老高。
姜晚當時愣了一下,還沒說出「慢點」兩個字,人已經沒影了。
她當時心裡還覺得好笑呢,估摸著是劉醫女那邊藥材還沒理完,這丫頭趕著回去幫忙熬藥,才會急成這副模樣。
大幾個月沒見,倒是比那時候長高了些,臉還是圓圓的,兩頰被冷風凍出兩團紅,一雙眼睛生得烏黑清亮,此刻正望著她,嘴角抿著一點淺淺的笑,瞧著倒是討喜。
只是姜晚沒想到,眼前這個攥著紅包、臉都紅透了的小姑娘,和當初那個撂下話就跑的小丫頭判若兩人。
那會兒嗓門清亮、腳步帶風,交代事情一氣呵成。
眼下卻站在廊下頭,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光是抬眼跟人對視就抿著嘴角笑一下又低下頭去。
姜晚心裡覺得有意思——同一個人,換個場合就換了副面孔。
「收了不少?」姜晚的目光掃過那一摞紅紙包,大小厚薄參差不齊,邊角露出一截糖塊的尖,還有一沓捲成筒狀的銅錢。
小夏花耳朵一紅,把紅包往身後藏了藏。
秋棠嘴快:「太太不知,昨兒除夕她就收了一圈,今早又有好幾個姐姐遞了彩頭。她跟著劉醫女滿院跑,幫東院送藥、替西院記方子,一來二去各房的姐姐們都願意多照看她兩眼。」
「那是人緣好。」青禾從姜晚身後繞到小夏花跟前,湊近了看那把紅包,手指虛虛點了一個最鼓的:「這個誰給的?」
小夏花低頭看了看:「春蘭姐姐給的。」
「春蘭?老太太院裡那個?」青禾轉頭看秋棠,「她倆怎麼認識的?」
「上個月劉醫女去給老太太請平安脈,小夏花幫著拎藥箱,春蘭多看了她兩眼,後來就熟了唄。」秋棠說得理所當然。
青禾又點了另一個扁的紅包:「這個呢?」
小夏花想了想:「好像是廚房周嬤嬤的……昨兒路過廚房,她塞給我的,說是包了兩塊糖。」
青禾笑了:「你倒是吃得開。」
小夏花被她這麼一說,耳朵更紅了,小聲嘟囔了一句:「沒有……就是路過了碰上了。」
姜晚看著小夏花這副模樣,忽然覺得這姑娘有點意思。
二十個紅包堆在手裡,銅錢糖塊繡線什麼都有,旁人得了怕是要挨個兒掂量哪份值錢,她倒好,從頭到尾沒翻過任何一個封口。
「你平日裡跟著劉醫女,忙不忙?」姜晚隨口問了一句。
小夏花點點頭又搖搖頭:「師父忙的時候忙,不忙的時候就跟著學認藥。師父說我認得慢,得多看幾遍才記得住。」
「認得慢不怕,能記住就行。」姜晚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認藥又不是賽跑,記住了才是正理。」
她這一拍,手掌落在那水綠小襖的肩頭上,觸感粗硬。
不是料子薄,是布料本身的質地粗糙,像是穿了很久漿洗過多回的那種硬。
姜晚收回手時心裡劃了一下,劉醫女在府里拿的月例不算低,徒弟就這一個,怎麼衣裳穿成這樣?
但她面上沒露,只把話頭遞給了秋棠。
秋棠果然接過話茬:「太太您還真別說,小夏花記性一點不差。上個月劉醫女開了一副方子讓她記藥名,她蹲在藥櫃前頭念叨了整整一下午,念得路過的丫鬟都以為她中了邪。第二日劉醫女來考,她把十幾味藥連分量都報出來了,一字不差。」
青禾咦了一聲:「真的假的?」
「我親眼見的。」秋棠說,「那天我在廚房碰見她,她蹲在藥櫃前頭嘴裡念念有詞,我喊了三聲都沒聽見。」
小夏花被她說得恨不得鑽地縫裡去,紅著臉辯解了一句:「我怕記錯了……給錯藥要出事的。」
這話說得很實在,聲音不大,但聽得姜晚心裡一動。
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記掛著「給錯藥會出事」這個道理,比那些嘴上漂亮做事毛糙的人強多了。
「你今年多大了?」姜晚問。
「十三。」小夏花抬起臉,「過了年就十三了。」
姜晚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會意,從袖口摸出一隻紅封遞過來。
紅封是今早備下的,裡頭包了兩串新錢,原本打算賞安和堂的粗使丫頭。
姜晚接過來遞過去:「添一個,新年新氣象。」
小夏花愣住了。
她看了看那隻紅封,又抬眼看姜晚,張了張嘴想說推辭的話,又不知怎麼開口。
秋棠在後面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低聲說:「太太給你就拿著。」
小夏花這才伸手接過來,捏在手心掂了掂,知道裡頭是新錢。
她彎下腰去,鄭重地福了一禮:「謝太太。祝太太新年諸事順遂,平安康健。」
姜晚彎了彎嘴角:「行了,你們接著聊吧,我先回了。」
她轉身往遊廊那頭走,青禾跟上來。
走出去十來步,身後那兩個人的說笑聲又飄過來了,秋棠在翻小夏花手裡那把紅紙包,翻到某一包時笑得直拍柱子。
小夏花被她笑得耳根通紅,伸手把秋棠的手從紅包堆上拍開。
青禾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太太,秋棠跟她倒是親厚。」
姜晚嗯了一聲,沒急著接話。
她方才注意到的不止是那件水綠小襖的料子。
秋棠是安和堂的人,小夏花跟著劉醫女滿府跑,按理說認識歸認識,但能蹲在廊柱子底下一起數紅封,數到一半還笑得直拍柱子,這交情顯然不是點頭之交。
秋棠這丫頭在她院裡做事向來穩妥,嘴也緊,平白無故跟一個小姑娘走得這麼近,倒是頭一回見。
「回頭問問秋棠。」姜晚說了一句,沒繼續往下講。
青禾便不說話了,兩個人沿著遊廊慢慢往前走。
遊廊拐角的風裹著細碎的鞭炮聲從遠處傳來,身後那兩個人的笑聲被風吹散了一道,又追上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