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橘子,帕子,桂花糕


  回到安和堂,姜晚剛坐下,茶盞還沒來得及沾唇,外頭就有小丫鬟進來通傳,說徐家大公子方才親自送了一張拜帖過來。

  帖子擱在門房就走了,連門檻都沒跨進來,瞧著像是另有急事在身。

  姜晚聽了這話,放下茶盞,頓了一瞬:「讓人把帖子拿來我看看。」

  湖州徐家,那位樂善好施、在湖州世家裡頭名聲極好的徐夫人。

  她們上一次見面,還是臘月城外施粥。

  徐夫人帶著幼子親自來粥棚送藥棉膏藥,兩人在棚下聊了大半日,後來還互通了幾回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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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想到大年初一就送帖子來邀約了。

  姜晚這樣想著,打開了帖子。

  帖子是徐夫人親筆,字跡端正溫潤。

  大意是正月十五上元燈會,徐家在城西倚翠樓設席賞燈,邀陸家內眷和孩子們同去。

  末尾特意提了一句——

  「上次施粥一別,我家柚子常念叨那日遇見的哥哥姐姐,說想跟他們一同玩耍。」

  「正好燈會那日我還邀了幾位相熟的夫人,到時幾家的孩子們湊在一處鬧一鬧,也能讓幾個小的交交朋友。」

  姜晚看了兩遍,擱在桌上,指尖無意識地點了兩下。

  徐家老爺官居三品,任的是湖州知府。

  統管一州政務民政,放在湖州地界,是實打實的最高長官。

  徐老夫人身上更是有朝廷敕封的三品淑人誥命。

  徐夫人自己也是個能人,年年牽頭城郊施粥、冬日賑災,在湖州百姓和世家裡頭名聲極好。

  可以說在湖州這塊地界上,能被徐家主動請去赴宴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樣的一個人,主動遞帖子來請她赴宴,分量可想而知。

  姜晚想起前幾個月那些關於她的閒言碎語,什么小門填房難登台面、融不進本地世家圈層,高門夫人裡頭沒人把她當回事。

  那些話她聽過也就過了,沒放心上,可總不能一直讓人在背後這麼說。

  沒想到前腳施粥攢了一樁善緣,後腳徐夫人便主動遞了帖子。

  幾封書信往來,加上今日這份邀約,明晃晃是把她當作可以結交的人了。

  姜晚靠著引枕望著那張帖子看了好一會兒,心裡那根弦微微鬆了些。

  她很清楚,徐夫人這樣的人脈,不是說攀就能攀上的。

  大半日的粥棚對談、數月的書信往來,樁樁件件都是人家看在了眼裡才遞過來的誠意。

  可問題是——倚翠樓是什麼地方,她還真不知道。

  帖子寫得明白,地點在城西,可她對湖州城裡的去處兩眼一抹黑。

  金陵的世家夫人聚會多半在自家園子裡,湖州這邊席面什麼規矩、賞燈時怎麼落座、見了別家夫人該稱什麼,她心裡沒底。

  說到底,她來湖州這麼久,還沒正經參加過哪家的宴會。

  上元燈會說是賞燈,可徐夫人在帖子裡特意提到「邀了幾位相熟的夫人」,明擺著是借賞燈的由頭,讓她進這個圈子裡露個面。

  她心裡是有些發虛的,畢竟是頭一遭。

  她沒立刻回帖,先讓人把帖子送到了陸懷瑾書房。

  陸懷瑾看過後親自過來了,手裡還捏著那張帖子,進門就問:「你打算去?」

  「帖子都送到門口了,不去就是拂人家的面子。」姜晚說,「況且徐夫人在湖州內眷圈子裡說話的分量你也清楚,和她走動起來,往後府里的應酬省事得多。」

  陸懷瑾嗯了一聲,坐到她對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張帖子,沒有急著接話。

  姜晚見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沒底又往上浮了些,索性直接問了出來:「倚翠樓那地方我沒去過,光是看帖子也不知道裡頭什麼樣子,你可知曉此地?」

  陸懷瑾嗯了一聲,坐到她對面,目光在帖子上停了一瞬:「倚翠樓是湖州最好的賞燈去處。」

  「三層木樓,二樓臨街那面敞著,整條街的燈都看得見,樓里的陳設精巧,和徐家的宅子也是在一條街上的,徐家往年都在那兒設宴,地方寬敞,也不像樓下那樣人擠人。」

  姜晚聽他這麼說,心裡鬆了些,面上卻故意多問了一句:「你去過?」

  陸懷瑾點頭:「早年去過兩回。」

  他說完頓了一下,像是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倚翠樓的桂花糕還不錯,你到時候可以嘗一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姜晚注意到他說完「桂花糕」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壓回去了。

  她心裡頓覺得好笑,這人平時悶得跟鋸嘴葫蘆似的,在這種事情上倒記得清楚。

  「那我記著了。」

  姜晚心裡卻有了底。

  她說著,順手把桌上那碟橘子往他那邊推了推,「嘗嘗,今早剛送來的。」

  陸懷瑾看了那碟橘子一眼,伸手拿了一瓣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倒是點了點頭:「甜。」

  姜晚自己也拿了一瓣,確實甜。

  她又問:「倚翠樓那種地方,徐夫人請的人應該不少吧?」

  「我畢竟頭一回參加湖州的燈會,旁的夫人一個都不認識,也不知道席間都講究什麼規矩,賞燈的時候又是怎麼安排的?」

  「金陵那邊夫人聚會在園子裡倒都是各坐各的,不知道這裡的規矩是怎麼樣子的。」

  「不用想太多。」陸懷瑾咽了橘子,聽著她這一長串的問題沉默了片刻。

  「徐夫人既然親自寫了帖子來,自然會照應你。你到了那兒跟著她走就是了,旁的夫人見你跟徐夫人一處,也自然會過來跟你說話。」

  姜晚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這人正低頭看著桌上那張帖子,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可這句話里明擺著是在告訴她——頭一回參加這種場合,別慌,跟著徐夫人就行,旁人自然會來。

  她心裡動了動,回了句:「知道了。」

  陸懷瑾聽她應下,面上沒什麼大變化,只點了一下頭,像是這件事已經定了:「我上元那日正好得空,到時候與你們一同出門。」

  姜晚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這人平日休沐時都不常見到人,今日竟主動說了「得空」兩個字。

  她心裡轉了一圈,面上沒露什麼,只彎了彎嘴角:「那好呀,有勞你了。」

  陸懷瑾嗯了一聲,像是這件正事已經談完了,站起身來。

  起身時目光落在桌上那碟橘子上,停了一下。

  那碟橘子還剩五六個,他伸出手去拿了一個,捏在手裡掂了掂。

  「不介意吧?」他問了一句,語氣跟方才說「桂花糕不錯」時差不多。

  姜晚被他這副模樣逗得有些好笑,這人方才明明是喜歡的。

  她搖了搖頭:「你拿就是了。」

  陸懷瑾把橘子攥進手心裡,指尖沾了些汁水。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發覺,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姜晚已經從袖子裡抽出一方乾淨的帕子遞過去:「擦擦手。」

  他愣了一下,接過來擦了擦指尖。

  那帕子素白的,邊角繡了一小枝淡綠的蘭草。

  他擦完順手把帕子揣到袖子裡去了,沒說還也沒說不還。

  「我去找林嬤嬤說一聲車馬的事。」他語調恢復了平常的散淡,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那兒時步子停了一下。

  姜晚以為他還有什么正事要交代,抬眼等著。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最終他也只說了一句:「桂花糕要是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完就跨出門去了,再沒回頭。

  姜晚對著他消失的方向愣了片刻,窗外的紅燈籠已經全亮了,暮色沉下去,暖光映在窗紙上。

  她又拈起一瓣橘子,咬了一口,唇齒間還留著橘子汁水的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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