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許家父女
姜晚心頭微動——小夏花?
這事兒怎麼還跟她扯上了?
指尖在茶盞沿上輕輕蹭了下,她臉上半分異樣沒露,語氣淡得像聊院裡的花。
「自然知道,就是劉醫女身邊那個小徒弟,常跟著到各院瞧病,在府里人緣不錯。」
丁嬤嬤點了點頭,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
「正是她,老奴想起這一樁,倒是因為她父親。如今雜役堂的副管事,就是她爹。」
🎨sto55.🍒com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姜晚端茶的手微頓。
雜役堂副管事?
她把茶盞穩穩放回桌上,碗蓋撥著水面浮沫,動作慢悠悠的,問得也漫不經心。
「這人是什麼來路?」
丁嬤嬤垂著眼,指尖攥著腰間素色帕子,像是在腦子裡翻壓箱底的舊帳,頓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叫許濟,冀州人。」
「六年前湖州鬧饑荒,城外流民鋪了滿地,一眼望不到頭。伯府要聯合官府施粥賑災,人手差得厲害,老太太和顧太太便命老奴帶著幾個管事出城招募。」
「他就是那時候被選進來的。」
說這話時她語氣慢了半拍,眼神飄向窗外,像是眼前又浮現出當年的場景。
「老奴到現在都記得清楚,那人當時破衣爛衫,臉瘦得顴骨高高凸著,站在烏泱泱的流民堆里,不起眼得像顆塵土。」
「可他懷裡護著的小閨女,看著才五六歲,衣裳雖舊,漿洗得發白髮軟,卻連個像樣的破洞都沒有。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鬢邊還插了根狗尾巴草編的小簪子。」
「老奴當時就多瞅了兩眼。」
丁嬤嬤收回目光,聲音放沉了些,「鬧饑荒的年月,人餓紅了眼,賣兒賣女的都有,能顧著自己活命就不算容易。」
「偏他一個大男人,自己餓得站都站不穩,還惦記著給孩子掖衣角、擋太陽。」
「後來老奴又找了幾處他打過短工的工頭打聽,都說他做事踏實,手腳也乾淨。」
「戶籍路引查了也對得上,便把人留下了。」
姜晚沒插話,靜靜聽著。
碗蓋輕輕磕了下茶盞沿,發出一聲細響。
丁嬤嬤見她沒打斷,膽子便大了些,接著往下說。
「人留下之後,果然沒看錯。」
「許濟每日天不亮就起身,里外忙活,髒活累活從不挑揀,也從不跟旁人爭長短。」
「當時招進來那一批幾十號人,就數他最肯下力氣。」
「後來饑荒過去,府里用不上那麼多人,要裁一批臨時招的,老奴跟管事們合計了好幾回,最後留了三個,許濟是頭一個。」
伯府留外人的規矩向來嚴。
不是家生子,不是走門路塞進來的,身世、來歷、家底、有無遠親近眷,一樁樁一件件都得查得明明白白。
想到這兒丁嬤嬤頓了頓,有些不自在地咳了聲,臉上掠過一絲尷尬。
畢竟她就是因為收了好處,放人進來害了顧太太,而被趕到莊子上的。
「許濟那事前前後後折騰了小半個月,才落了契入了府籍。」
「不過他也確實爭氣。」丁嬤嬤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讚許,「進府之後做事越發有眼色,不像剛來時只顧埋頭蠻幹。」
「該出頭的時候不縮,不該問的半句不多嘴。」
「沒兩年就在雜役堂站穩了腳,一步步熬到了副管事的位置。」
她說完這話,悄悄抬眼瞥了下姜晚的臉色。
指尖把帕子攥得更緊了些。
像是在等她評判,又像是在等她追問。
姜晚沒接她的話,指尖在桌沿輕輕點了下,轉了話頭。
「那小夏花,後來怎麼被劉醫女收作徒弟了?」
丁嬤嬤像是早等著她問這句,話接得飛快,臉上也多了點神色。
「說起這個,在府里也算一樁奇事。」
「許夏花跟著她爹進府那年才六歲。府里原本不收這么小的孩子,可許濟一個男人當差,又當爹又當媽,實在顧不過來。」
「顧太太瞧著小姑娘確實懂事,格外開恩,許她白日裡進府做些輕活,也算貼補家用。」
「那孩子性子倒跟她爹一模一樣,穩當,踏實,話少,從不惹是生非。」
「後來有一回——」
丁嬤嬤頓了頓,搖了搖頭,像是也記不清具體細節。
「一場意外,也不知她當時怎麼就入了劉醫女的眼。」
「劉醫女那人,太太您也知道,眼光挑得很。」丁嬤嬤撇了撇嘴,「府里多少人想把孩子塞她跟前學本事,她連眼皮都不抬。」
「偏就在府里轉了一圈,看中了許夏花。」
「當場就說要收在跟前做徒弟,教她認藥辨方。」
「那孩子也真爭氣。」
「腦子靈,學得快,記性還好,像是天生就該吃這碗飯。」
「沒兩年就能跟著劉醫女,在內宅各房走動。」
「上到老太太的正院,下到最偏的雜役房,就沒有她沒去過的地方。」
「府里上上下下,沒人不認得她。」
一番話說完,屋裡靜了下來。
茶盞里的熱氣慢慢散了,浮起一層薄煙。
姜晚沒說話。
腦子裡卻已經轉了好幾個圈。
許濟,雜役堂副管事。
經丁嬤嬤的手,顧太太點頭入的府,根基扎紮實實扎在外院。
許夏花,劉醫女的嫡傳徒弟。
常年在內宅晃,各院都能進,來去自由,連老太太的院子都能踏足。
父女倆一個管外院雜役調派,人手往來全在眼底。
一個在內宅四處走動,各房動靜都能聽見。
加起來,整個伯府前後院,幾乎沒他們踏不到、摸不著的地方。
偏這兩人出身流民。
入府的時機,剛巧卡在六年前那場饑荒之後。
太巧了。
巧得讓人心裡發緊。
姜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微涼。
餘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丁嬤嬤的臉。
當年核查許濟底細的人,如今還在不在府里?
若他這份「乾淨」,從一開始就是有人刻意鋪好的呢?
這念頭冒出來,壓都壓不住。
她壓下翻湧的心思,語氣聽不出半分異樣。
「除了許濟,當年一併招進來、最後留用的,還有誰?」
丁嬤嬤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報名字。
「趙三李四是另外留下來的兩個,都在府里當差,分到了不同的管事房。」
「還有許多,都已經被裁掉了,當時還有兩個沒熬過去,得了病發急症走了。」
姜晚一個一個記在心裡。
名字、去處、現狀,一一對應好。
「這幾個,你確定都是六年前那一批?」
「確定。」丁嬤嬤點頭點得毫不猶豫,「旁的年份老奴或許記混,可那一年鬧得凶,招的人也最多,老奴記得牢。」
姜晚沒再追問。
心裡的線團,又多繞了好幾圈。
六年前,饑荒,流民。
顧太太親批入府。
她指尖輕輕叩著桌面,忽然想起秋棠。
秋棠跟許夏花走得近。
近到時常能聽見秋棠提起她,說她性子好、懂的多,連閨房裡的小事都願意跟她說。
從前她只當是小姑娘脾性相投,沒往心裡去。
可若這份親近,從一開始就是刻意的呢?
若秋棠的一舉一動,早就通過許夏花,傳到了別人耳朵里呢?
這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後背隱隱泛起一絲涼意。
姜晚不動聲色地收回思緒,把所有猜測都牢牢按在了心底。
面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想過。
「今日辛苦嬤嬤了。」她放下茶盞,語氣平和,仿佛方才聊的不過是些家長里短的閒話。
丁嬤嬤忙起身:「老奴不敢當,太太問到,老奴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她又行了個禮,直起身時,忽然輕聲道:「大太太,老奴斗膽說一句。」
姜晚看向她。
「老奴這些年,心裡一直不安穩。」
丁嬤嬤的聲音有些發澀,「當年若不是老奴犯渾,也不至於落得今日,老太太待老奴的恩情,老奴這輩子還不上。」
「有些事,老奴原本以為會爛在心裡。今日能跟太太說出來,老奴心裡頭鬆快了許多。」
姜晚沒接話。
看著丁嬤嬤泛紅的眼眶,心裡門兒清。
這番話,半是真心愧疚,半是藉機示好。
一個失了勢的舊仆,在冷清莊子裡熬了這麼些年,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好不容易等到主子上門問話,自然要抓緊機會表忠心,盼著能被重新記起來。
說不上動容,也說不上厭煩。
大宅門裡的人情往來,從來都是各取所需。
她能用得上丁嬤嬤的舊記憶,丁嬤嬤也盼著她的照拂。
公平得很。
「你在莊子裡好生住著。」姜晚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翠兒再過幾個月,也會過來。」
丁嬤嬤猛地抬頭。
臉上滿是錯愕,眼睛瞪得圓圓的。
嘴巴張了張,半天沒發出聲音。
好半晌才顫著聲,磕磕巴巴地問:「翠兒?那、那丫頭……還活著?」
姜晚沒細說前因後果。
只丟下一句:「你提前有個準備,到時候也好照應她。」
說完也不等丁嬤嬤回應,轉身就往門外走。
門開到一半,她忽然回頭。
似笑非笑地看了丁嬤嬤一眼。
「有個人作伴,總好過整日對著院子裡的老梅樹發呆。嬤嬤說呢?」
丁嬤嬤眼眶一熱。
喉頭哽得說不出話,只重重地點頭,點得額頭的碎發都跟著晃。
姜晚收回目光,推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壓抑的、極輕的抽泣聲。
廊下,溫管事正和旁邊的春語聊著什麼,聽見響動,抬頭迎了上來。
「太太可要去偏廳歇歇?」
「不了。」姜晚往院外走,「後罩房還空著吧?」
溫管事跟在後頭:「空著。後罩房一共三間,都空著。」
「過幾日我差人送些家什過來,把後罩房收拾出來,被褥帳幔,都按有身子的人來備。」
溫管事腳步一頓,隨即應道:「是。老奴一定辦妥。」
他跟在老太太身邊多年,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大太太不說,他就不問。回頭差人送東西來的時候,自然知道該怎麼辦。
姜晚走到後門口,回頭看了看這處莊子。
青磚灰瓦,兩樹老梅,牆角的一畦冬青長得齊整。
再過幾個月,翠兒就要住進來。
丁嬤嬤一個人孤寂久了,給她送個伴。
老夫人到底還是顧念舊情的。
姜晚收回目光,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前,她朝外瞥了一眼。
溫管事和祝嬤嬤並肩站在後門口,恭恭敬敬地目送,腰彎的弧度、臉上的神色,半點差錯都沒有。
「去感恩寺。」姜晚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