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丁嬤嬤:太太可知小夏花是何人??
馬車碾著城南青石古道穩步前行。
一路行來官道熱鬧非凡,往來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大半都是趕在新春吉日,奔赴感恩寺上香祈福的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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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遙遙望去,只當是伯府循著年下舊俗,專程入寺禮佛、為闔家求取平安福運,行跡坦蕩,挑不出半分異樣。
車夫孟老伯是老太太身邊數十年的老人,嘴嚴心細,駕車穩得毫無顛簸。
馬車行至感恩寺外圍岔路口,未往寺前正道去,反而輕轉車轅,拐入一旁人煙稀少的林蔭小路。
前路遠離鬧市喧囂,兩側林深樹密,周遭再無往來行人。
馬車一路繞路緩行,避開所有官道視野,足足輾轉許久,才停在一處僻靜莊院後門。
這裡是老太太的陪嫁私莊,莊內上下盡數是當年從老太君母家跟來的舊人,或是府中早年遣來的心腹,從無外客隨意踏足,保密性極強。
姜晚掀簾下車,冷風灌進領口,她攏了攏披風站穩。
車夫老孟和他說了一聲,把車趕到後門巷口去了,也方便之後就是回去。
那輛青呢馬車停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倒是不引人注目。
春雨已經先一步下了車,規規矩矩站在一旁候著。
姜晚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帶路。
春雨這丫鬟是老太太親自指過來的,說是府里老人了,嘴嚴,和莊子上的人也熟。
老太太的原話是——「你身邊那幾個丫鬟都是好的,但這種事,還是讓個生面孔去合適。春雨認得莊子上的人,路上也好替你引個路。」
姜晚當時聽了沒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後門此刻半掩著,門縫裡露出半張臉,是個穿灰鼠皮坎肩的中年婦人,正探頭往外張望。
瞧見春雨站在姜晚身側,那婦人眼神一亮,立刻把門推到底迎了出來,步子又輕又快,像怕驚著什麼人似的。
「大太太。」她聲音壓得低,但腳步實在,轉眼就到了跟前,「溫管事讓奴婢在這兒候著您呢。」
姜晚想起來在車上聽春雨提過她,說是姓祝,老太太母家那邊的舊人,從前管過一座陪嫁繡莊,後來調到這莊子上管雜務。
一雙眼睛最是透亮,什麼人路過什麼臉色都瞞不過她。
姜晚看了她一眼,輕輕頷首:「祝嬤嬤辛苦了。」
那婦人連忙擺手,笑得眼睛彎起來:「不敢當不敢當,太太折煞奴婢了。」
她嘴上說著客氣話,可那笑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熱絡,倒不像是在應付差事。
旁邊的春雨也跟著喊了一聲:「祝阿嬸。」
姜晚聽見這個稱呼,心裡微微一動。
嬤嬤是敬稱,可阿嬸卻像是鄉里街坊叫熟了的稱呼。
看來春雨和這莊子上的人,比她想的更親厚些。
祝阿嬸轉頭看向春雨,臉上笑意更真切了些,嘴上卻不饒人:「你這孩子,去老太太身邊伺候才兩年,就跟我們生分了。上回你來也不到後頭坐坐,急急忙忙就走了。」
說著又看了姜晚一眼,像是怕冷落了正主,趕緊把話頭轉回來:「太太一路辛苦,裡頭都備好了。」
春雨被她這麼一說,臉紅了大半,小聲嘟囔了一句:「上回是跟著桂嬤嬤辦事,哪敢亂走……」
聲音越說越小,頭也低了下去。
姜晚看在眼裡,覺得有些稀奇。
方才在車裡,春雨給她講莊子上的人和事,條理清楚,語氣穩穩噹噹的,看著是個老成持重的人。
這會兒站在祝阿嬸面前,倒顯出幾分小姑娘的窘迫來,耳朵根都紅透了。
她笑了笑,擺了擺手表示不在意,隨口問了一句:「春雨從前在這兒住過?」
祝阿嬸一邊側身引她往裡走,一邊回話,語氣熱絡卻不囉嗦:「太太有所不知,春雨是莊子上的溫管事的親侄女呢!」
「溫管事弟弟走得早,弟媳也沒熬過那年冬天,就留下了她一個小丫頭。溫管事當時正在這莊子上當差,就跟老太太求了個恩典,把她接過來養。」
「這孩子打小在這莊上長大,跟我們這些人都熟得很,前兩年老太太瞧她機靈,才要過去到身邊伺候,是她自個兒的福氣。」
話說到這兒,祝阿嬸又看了春雨一眼,春雨低頭笑了笑,沒接話。
姜晚聽了,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莊子是前後兩進的規制,青磚灰瓦,院牆不高,上面覆了一層薄薄的殘雪。
冬日的天光透過枯枝灑下來,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偶爾有幾聲鳥叫從後檐傳來。
兩株老梅立在垂花門兩側,枝頭的花已經落了大半,花瓣鋪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地響。
姜晚不動聲色地打量起來。
這莊子倒收拾得規整,窗明几淨,廊下不見積灰,石階邊角也沒有青苔——
真不像是個關人的地方。
倒像是個養人的風水寶地。
她心裡轉了個念頭,沒來得及細想,祝阿嬸已經引著她往正屋的方向走了。
「丁嬤嬤也到了?」姜晚收回目光。
「一早就候著了。」祝阿嬸跟在她身後半步,聲音又壓低了。
「昨兒接到回話,知道太太您要來,一大早就守在正廳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茶換了好幾回,生怕您到了喝上冷茶,瞧著比您還急。」
她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大約是覺得這話不太妥當,又往回收了收:「她就是……那什麼,反正人已經到了。」
姜晚看了她一眼,沒計較:「無事。」
祝阿嬸方才那話里的語氣,竟像是認識丁嬤嬤、甚至對她有幾分體恤。
這莊子上的人跟丁嬤嬤之間的關係,和她想的不太一樣。
她還沒來得及深想,人已經繞過影壁,到了一扇垂花門前。
門前的廊下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嬤嬤,身量不高,穿一件洗得藏藍的棉袍,正朝這邊張望。
春雨見了她,跟姜晚告了一聲「太太,那是我姑姑」,便快步迎了上去。
兩人低聲說了幾句,老嬤嬤點了點頭,臉上浮出笑意,整了整衣襟,快步朝姜晚走來:「大太太。」
她躬身行了個禮,語氣利落,「人都遣開了,正屋裡只留了丁嬤嬤一個。」
姜晚點頭:「溫管事費心了。」
溫管事回了句「應該的」,退後半步,把路讓了出來。
姜晚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三個人。
「你們就在廊下守著吧。」姜晚說,「我單獨和丁嬤嬤說幾句話。」
三人齊聲應了,各自退到廊柱旁站定。
她在心裡深吸一口氣,走到正屋門前,祝阿嬸上前一步替她推開那扇木門。
一股暖烘烘的炭火氣撲出來,混著淡淡的藥香。
屋裡的炭盆燒得旺,桌上一壺茶正冒著白氣,茶盞旁邊擱著一碟子柿餅,那碟子瞧著還有些眼熟。
丁嬤嬤就站在屋裡,穿著件半舊的蟹殼青襖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見了姜晚,膝蓋一彎,行了個端端正正的禮。
「老奴給大太太請安。」
「坐吧。」姜晚從她身邊走過去,在主位坐下,「不必拘禮。」
丁嬤嬤這才直起身,在姜晚下首的繡凳上落了小半個屁股,脊背繃得筆直。
姜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抬眼打量她。
比上回見時胖了些,臉上也有了些血色,可見這莊子裡的日子過得並不差。
「嬤嬤氣色倒比在府里時好了不少。」
丁嬤嬤忙躬了躬身子,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老太太恩典,留了老奴這條命已是天大的福分,哪敢談好不好。」
「托老太太的福,溫管事她們也照應著,老奴心裡記著,太太問什麼,老奴知道的都說,不知道的也不敢胡亂編排。」
她說完這番話,身子仍微微彎著,像是不敢直起來似的,安安靜靜地等著姜晚開口詢問。
不問來意,不探緣由。
活了大半輩子,又在老太太跟前伺候過那麼多年,丁嬤嬤心裡比誰都透亮。
老太太留她性命,已經是天大的恩賞。
如今二太太親自到莊子上來,必定是有舊事要翻。
至於翻什麼、為什麼翻,她沒資格問,也沒膽子問。
一個身犯重罪的舊仆,能有機會把肚子裡那些陳年舊事倒出來,為大太太和老太太謀得一點用處,已經是老天賞臉了。
更別提,這莊子是老太太的陪嫁私莊。
上上下下,從溫管事到看門的雜役,全都是老太太母家跟來的舊人。
當年她在老太太跟前得臉的時候,跟這些人沒少打交道,如今住在一個屋檐下,低頭不見抬頭見,竟比在府里時還自在幾分。
丁嬤嬤把這些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身子微微前傾,擺出一副知無不言的架勢。
「外院的舊事,不知太太想從哪裡聽起?」
姜晚擱下茶盞。
「就從顧氏掌家那會兒說起吧。採買、雜役、各房人手,你記得多少說多少。」
丁嬤嬤沒有半點推脫,略微整理思緒,便從頭講起。
她說得極細。
顧氏當年如何掌家,外院採買的規矩,各房各院的用度分派,雜役堂的人手更迭,哪個婆子哪年進府、哪個小廝何時升了差事,只要還有些印象的,全都一五一十往外倒。
有些名字,姜晚在府里待了這麼些年,還是頭一回聽說。
「你記性倒好。」姜晚說。
丁嬤嬤苦笑了一下:「大太太見笑了,老奴在這莊子裡閒得發慌,整日沒別的事,翻來覆去地琢磨舊事。好些事在府里當差時都忘了,到這兒反而想起來了。」
這倒是實話。
這莊子雖不算大,但打理得齊整,吃穿用度樣樣不缺。
溫管事是個寡言的,祝阿嬸倒愛說笑,可到底不是府里的人,能聊的舊事有限。
人一閒,就愛想從前。
想從前,就免不了把那些陳年舊帳翻出來,一遍遍地理。
丁嬤嬤原本只當是打發時間,沒想到今日倒真派上了用場。
「顧氏卸了掌家之後,外院的人手可有什麼變動?」姜晚問。
丁嬤嬤想了想:「顧氏手底下用慣的那些人,後來大都被老太太或太太您換掉了。不過雜役堂的人,流動性大,倒是一直沒怎麼大動。」
「雜役堂的副手,現在的這位……」
丁嬤嬤稍作回憶,正要開口,忽然眉梢一挑,像是想起了什麼。
「說到雜役堂,老奴倒想起來了。」
她看著姜晚,語氣忽然放慢了幾分。
「大太太可知道許醫女身邊那個叫小夏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