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嬸娘這張嘴
姜晚心口像被人用細線繞了一圈,越收越緊。
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她想起顧氏,想起陸昭與陸婉,想起佛堂里那半塊殘缺玉佩,想起自己無數次在舊檔陳卷里來回翻找,試圖把那些模糊不清的片段拼出個輪廓。
如今人證還活著,就住在金陵。
她幾乎立刻就想動身,想親耳聽聽孫嬤嬤說一句實話。
「董閣老救下她,為的就是今日。」她低聲說,「既然人是他的,又由他護了這麼多年,如今肯把人交給我,我要替董閣老做什麼,才能換這個人情?」
董斯年這回沒笑。
他看著她,眼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欣賞,又摻著幾許沉入正事的肅穆。
「嬸娘快人快語,祖父救了孫嬤嬤,也不全是為了等這一日。只是如今時機到了,人總不能再藏著不用。」
「孫嬤嬤能給我什麼?」姜晚問。
「人證,口供,還有顧大老爺遇害那晚的關鍵經過。」董斯年說,「當年被顧二老爺收買的那些人,如今還有幾人活著,藏在何處,孫嬤嬤知道不少。」
「有她出面,便可順藤摸瓜,把那樁殺人奪權的舊案連根拔起。」
「可這些還不夠。」姜晚接過話頭,「即便孫嬤嬤活著,單憑一個舊仆的口供,怎麼扳倒盤踞朝中多年的王閣老?」
董斯年笑了笑,沒正面回答,只低聲道:「朝堂上的事,祖父自有安排。嬸娘只需把江南這一頭該挖的東西挖出來,剩下的,有人去接。」
姜晚沉默了。
董斯年又看她一眼,話鋒忽然輕輕一拐。
「說起這個,嬸娘也不必太過緊繃,今日我來,就是遞個信兒,又不是讓你明早就去金陵拿人。」
他語氣鬆快了幾分,甚至帶著點晚輩哄長輩的意味,「正月的茶還沒涼透,嬸娘先別把自己繃成一張滿弓。」
姜晚聽出他在刻意緩和氣氛,看了他一會兒,到底還是鬆了松肩膀。
「董公子這張嘴,倒會哄人。」
「我這是實話。」董斯年重新掛上那副溫潤的笑,順手替她續了半盞茶,「算起來,陸暉今年多大了?」
姜晚冷不丁被這麼一問,愣了一下。
「……過了年,已經十三了。」
「十三。」董斯年點了點頭,「那再有一兩年,也該下場試試鄉試了。他之前沒考過吧?」
「還不曾。」提到孩子,姜晚的臉色不自覺地軟下來,「這孩子性子沉靜,平日裡話不多,只愛做些小手工。」
「他心裡的盤算,我這當繼母的,有時候也猜不透。倒是前陣子,他跟周姨娘之間的心結解開了,整個人都鬆快不少,讀書比從前用功了許多。」
「周姨娘嘴上不說,心裡是盼著他能走科舉這條路的,那孩子孝順,未必會逆了生母的意。」
董斯年聽著,點了點頭:"我倒是瞧著,讀書這事,不怕慢,怕的是心不定。他若真能沉下來,未必走不遠。"
「陸暉那性子雖悶,卻穩得很。」董斯年笑道,「前年京里有場童子試,有個從金陵來的小廩生,叫董斯遠,也是十二歲下場,一路答得漂亮,驚動了幾個主考。」
「董斯遠?」姜晚回憶了一下,「董家的旁支?」
「遠房族弟,聰明是聰明,就是太傲。祖父常說,若他曉得把尾巴夾起來,日後能走遠些。」
兩人順著話頭,從科舉聊到幾個孩子的學業,又從族學聊到南邊新出的幾本時文集子。
屋子裡那股沉得讓人透不過氣的氛圍,總算被沖淡了不少。
董斯年這人,極會拿捏分寸。
正事說到七分,便知道退。
剩下三分,他留給你自己去想,也不讓你當場給答案。
姜晚也樂得緩一緩。
今日這番話,信息太多,她得慢慢消化。
「說了這半日,還沒問一句實在的。」姜晚端起茶盞,淺抿一口,順嘴問道,「你這趟來湖州,打算待多久?」
「怎麼,嬸娘嫌我坐得久了?」董斯年挑了下眉,眼底帶著點促狹。
「你一個大活人,住下來也就是多雙筷子的事。」姜晚睨他一眼,「我是替你算算日子。今日十七,你若能多留幾日,正好趕上二十二。」
「二十二?」董斯年略一琢磨,「府上有什麼喜事?」
「婉兒生辰。」姜晚提起孩子,眉眼都柔和下來,「那丫頭前些天就開始掰著指頭數了,見天念叨著要請這個要請那個。」
「若知道你這董家大哥哥也在,保不齊要拉著你一塊兒吃長壽麵。」
董斯年「哦」了一聲,笑意更濃:「二十二離今日不過五天。我來之前,祖父只許我過來把話遞了,順帶拜個年,可沒說我能在伯府賴上五天。」
「你如今人也到了,話也遞了,回不回京,還怕董閣老來湖州揪你回去不成?」
姜晚不緊不慢地撥著茶蓋,語氣閒閒,「再說,你方才還跟老太太說,閣老讓你多往跟前盡孝。」
「如今老太太跟前,我替你應一聲,留你住幾日,誰能說半個字?」
董斯年失笑:「嬸娘這是拿老太太壓我。」
「哪敢。」姜晚把茶盞一擱,「我是替婉兒留客,她那丫頭,生辰最怕冷清。你留下正好,也省得她纏著府里上下滿院子鬧騰。」
「我若留下,昭哥兒怕是要不高興了。」董斯年作勢嘆氣,「上回我寄信給他,在祖父書房給他拿了兩本時文,他纏著我問了好多遍見解,說下次見面要拿他的文章給我看。」
「我若住到二十二,他非把我堵在房裡整日整日的讀他那新寫的文章不可。」
「那不是正好?」姜晚忍笑,「也讓他有個由頭,把這幾日偷懶沒寫的功課補上。」
「我原以為來伯府是躲清閒的。」董斯年搖著頭笑,「看這架勢,我倒成給孩子們批功課的先生了。」
「你可想清楚,住不住都隨你。」姜晚好整以暇,「只是到二十二那日,婉兒若問『董家哥哥怎麼沒來』,我可就照實說,是你要回京給閣老盡孝,不肯多留。」
董斯年一口茶差點嗆在嗓子裡。
「嬸娘,你這一頂帽子扣下來,我若還不留下,豈非連婉兒的生辰都不肯賞光?」他放下茶盞,搖頭失笑,「行,我住下。」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昭弟真拿了文章來,我可不替他遮掩,該怎麼批怎麼批,到時候他若跳腳,嬸娘別心疼。」
「你只管從嚴。」姜晚說,「他那個性子,就是要人壓一壓。」
董斯年笑著應了,又說了幾句閒話。
正說著,外間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廊下停了停,隨即青禾的聲音隔著半開的雕花隔扇傳了進來。
「太太,兩位少爺和兩位小姐下學了。聽說董公子也在,都說要過來給董家哥哥請安。」
董斯年聽到這話,眼睛一亮,整個人不自覺地坐直了幾分。
方才談正事時那股超越年齡的沉穩,此刻像被誰掀開一角,露出底下少年人才有的鮮活來。
「還真下學了。」他看向門口,唇角翹得老高,「我上回見他們,還是在去年中秋前。這一晃快半年了,他們應當又躥高了一截。」
「何止躥高。」姜晚搖頭,「嗓門也大了,如今在院子裡喊一嗓子,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來。」
「那才好。」董斯年理了理衣襟,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坐姿,才發覺方才還端著的那副從容姿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有些坐不住了。
他索性不裝了,笑著朝門口張望,「若再沒動靜,我都想出去迎一迎。」
話音剛落,院子裡已經隱隱響起陸暉壓不住的大嗓門,正跟誰爭辯著什麼,中間夾著陸婉那孩子氣鼓鼓的應和。
姜晚沒忍住,嘴角輕輕一彎。
「聽聽,不用你迎,人來了。」
董斯年已經站起身來,往門口走了兩步。
「讓他們進來吧。」姜晚對著外頭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足夠院裡的人聽見。
外間青禾應了一聲,轉身去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