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死人原來沒有死
「我找到了蓮心的母親。」
董斯年聲音不大，落在燒著銀霜炭的屋子裡，卻像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激得姜晚後頸一涼。
她沒急著接話，只拿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他。
「母親？」她緩緩重複，「公子說的是，蓮心的生母？」
「是。」
「陳掌柜給我的消息里，蓮心的母親早在她入府之前便已亡故。」
姜晚說這話時，語氣跟平日敘家常沒兩樣，可每個字都像在稱量什麼，「蓮心本人，也在回鄉之後不久染病死了。母女二人，皆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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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
「難道陳掌柜查錯了？」
董斯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多少歉意，反而帶著點「你果然會這麼問」的從容。
「陳掌柜沒有查錯。他打聽到的消息，每一條都有據可查，有墳有碑，有鄉鄰證詞，任憑誰去問，都會得到同樣的結果。」
「那為何……」
「因為那消息，本身就是做給旁人看的。」董斯年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嬸娘讓陳掌柜去查蓮心，陳掌柜自然要把『能查到的』東西原原本本交給你。」
「可這世上總有些事，越查越像真的，偏偏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姜晚看著他，沒說話。
她慢慢把這話在腦子裡過了一圈，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線忽然被撥了一下。
假消息。
做得天衣無縫，連陳掌柜都被瞞過去了？
還是說，連陳掌柜給自己的消息，本也是董家篩過一遍的？
「蓮心究竟是誰。」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董斯年把茶盞擱下，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
「蓮心這個名字，嬸娘查了這許多日子，想必早就知道是假的了。」
姜晚不置可否。
「她的本名，叫阿荷。」
阿荷。
這兩個字一出口，姜晚心頭猛地一撞。
她記得。
周姨娘當日在東堂里，用那種久遠回憶的語氣，提起孫嬤嬤，又提起那個年幼的、沒有大名的小丫頭。
「……孫嬤嬤與先太太平日裡，便一直阿荷阿荷這般喚著她。」
當時她只當是顧氏少時舊識的婢女之女，與後來伯府里的蓮心並無干係。
可如今董斯年把這兩個名字並排放在她面前。
阿荷。
蓮心。
一個自小伴著顧氏長大的舊人之女，一個在顧氏病中入府、貼身伺候不到一年便遠走的丫鬟。
她只覺後背一陣發涼。
難怪顧太太當時那樣信任蓮心。
「嬸娘聽過這個名字。」董斯年觀察著她神色的變化，語氣篤定。
「先顧太太少時在顧家，有位伺候顧大老爺的孫嬤嬤。」姜晚慢慢開口，「孫嬤嬤的女兒，乳名阿荷。先太太很是喜歡那孩子，常喚到身邊相伴。」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董斯年。
「周姨娘說過，孫嬤嬤本名孫榴心。」
「是。」董斯年點頭，「蓮心就是阿荷，阿荷就是蓮心。孫榴心，就是蓮心的生母。」
姜晚倒吸一口冷氣，生生壓在喉間，不肯讓對面的人看出太多震動。
「所以，先太太當年那般信任蓮心，對她破格相待，是因為蓮心本是她故人之後。」
「是。」董斯年道，「顧氏少時在顧家，與孫嬤嬤母女情分極深。」
「後來孫嬤嬤遭逢變故，女兒阿荷被顧大老爺格外恩典，留在府中，未入奴籍。顧太太恐怕幾乎是看著那孩子長大的。」
「在那樣處境下，故人之女忽然找到跟前，說顧家出了變故，自己忍辱潛伏，又帶來舊部消息，顧氏怎麼還會防備？」
姜晚閉了閉眼。
難怪。
難怪以顧氏那般通透的人，竟對蓮心那樣縱容，那樣信任。
那不只是主僕之誼，而是一個病中之人能抓到的最後一根浮木。
可那根浮木，從一開始就是淬了毒的。
「陳掌柜說，蓮心在回鄉後不久便病死了，孫嬤嬤也早已不在人世。」她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平日的沉靜，「這些消息，全都是做出來的假象？」
「不算全是。」董斯年搖了搖頭，「蓮心的死，是真的。她當時離府返鄉，的的確確死在半路上，屍身也在亂葬崗埋了。只是她的死因，說成病亡，是顧家放的煙幕。」
姜晚指尖在膝上微微收攏。
「她怎麼死的。」
「滅口。」董斯年說。
屋子裡又靜了下去，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爾「啪」地一聲，炸開又熄滅。
「那孫嬤嬤呢？」姜晚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她若也沒死，如今人在哪裡？」
「金陵，董家老宅。」董斯年神色鄭重起來，「祖父的人把她護了起來。」
姜晚看著他，等著他繼續。
「當年顧二老爺殺了長兄，又用蓮心害了顧氏，事情敗露之後……」
「嬸母也知道蓮心留下了許多線索，那丫鬟從頭到尾都沒有完全歸附顧二老爺。所以蓮心被滅口之後，接下來頭一個要除的就是蓮心的生母孫嬤嬤。」
「孫嬤嬤雖是深宅奴婢，卻也清醒，她知道憑自己一個人，別說報仇，連逃命都難。」
「所以在顧家的人找到她之前，她先一步尋到了顧大老爺殘留的舊部。」
「那些舊部里，有人與我祖父有舊，幾經輾轉，把消息遞進了董家。」
「祖父當機立斷，派出人手，搶在顧二老爺之前把孫嬤嬤接走了。又安排了一具假屍身，捏造了病亡下葬的完整憑證，讓顧家以為已經得手。」
董斯年說到這裡，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所以這些年，顧家始終以為，孫榴心已經被他們滅了口。」
姜晚一言不發地聽完，心頭翻湧得厲害。
她想起陳掌柜跟自己回話時的樣子，想起那套連細節都天衣無縫的說辭，再想起自己當時甚至對那消息篤信不疑。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暗處查，卻原來，上頭還有一張網，早就替她織好了線。
「也就是說，在顧氏身死之後，孫嬤嬤一直活著。這些年來，她是董閣老手裡的人證。」她的語氣聽不出多少情緒，只有尾音極輕地沉了沉。
董斯年沒有否認。
「她不僅活著，當年的事，她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顧大老爺被害的經過、蓮心如何被顧二老爺控制、顧太太的死亡真相，這些事全都鎖在她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