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可圈可點
1979年對於賈坪凹來說,絕對是他人生中的關鍵一年。
今年年初,他跟妻子登記結婚,而後不久,兩人就有了孩子。
三月份的時候,他拿到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是該屆獎項最年輕的獲獎作家之一。
這也是新時期首個全國性文學大獎,直接讓他從陝省本地作者進入全國文壇視野。
後邊他的作品接連被刊登在《十月》《人民文學》這些知名雜誌上,目前還提交了加入華夏作協的申請表,大概率會在九月底的時候順利加入。
在十月底的時候,他還將代表陝省文學界,參加華夏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也就是文代會……
能夠在27歲做到這一切,賈坪凹足以稱得上是年輕有為。
但就是這麼一位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上回在參加完《麥客》的研討會之後,直接被許路的才華給折服了,打心底里對他感到敬佩。
「鄉土文學」這個概念給了他不少的啟發,再加上他自己這段時間的琢磨,他已經想好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了。
他打算以故鄉商洛為原型,打造完整的「商州」文學世界,糅合自然風光、民俗風情、民間傳說與底層人生,形成獨有的鄉土美學範式。
雖然具體的劇情還沒有想好,但目前的這個構想,就已經讓他忍不住為之感到興奮。
而就在這天早上,在聽同事說這期《京城文藝》上有許路的新作後,他馬不停蹄地就跑到書店,然後搶到了貨架上的最後一本《京城文藝》。
許路同志居然發新作了?
那他可絕對不能錯過!
他翻開目錄,迅速找到許路的名字,然後看起了正文。
對許路文學才華無比認可的賈坪凹,在開始看之前,就已經對這篇文章給予了非常高的期待。
他不敢說這篇文章能有《麥客》那種質量,但他敢保證,這文章絕對差不到哪裡去。
他對許路有這個信心。
而對方顯然也沒有讓他失望,在看過開頭之後,賈坪凹就徹底被這個故事吸引住了。
他越看越入迷,越看越興奮,最終直接在書店門口看完了整篇文章。
回去的路上,腦子裡還翻來覆去地都是老瞎子和小瞎子的身影。
他覺得這兩個角色塑造得實在是太好了。
老瞎子不是天生的智者。前七十年,他和所有普通人一樣,把全部人生押在一個目標上,會因為快彈斷琴弦而激動,會因為徒弟分心而生氣,會想起往事而心緒難平。
他的「頓悟」不是憑空而來的開悟,是在五十年信仰崩塌、瀕死的絕望里,一點點摸出來的道理。
小瞎子不是乖巧的徒弟模板,他有十七歲少年所有的樣子:調皮、貪玩、對世界充滿好奇,會偷偷玩匣子,會學狗叫嚇獾,會懵懂地憧憬愛情。
許路沒有因為他是瞎子就把他寫得無欲無求,反而精準寫出了這個年齡的欲望與躁動——正因為這份鮮活,他後來的絕望才更戳人,讀者才會共情:換作任何一個十七歲的人,遭遇這種幻滅,都會撐不住。
還有文章的意象,語言風格,隱喻……
這篇文章實在是有太多可圈可點的地方了。
只可惜他還要工作,不然他這會是真想跑去《延河》雜誌社,找許路好好聊聊這篇文章!
……
隨著《命若琴弦》的爆火,許路在《京城文藝》上發表新作的消息也傳到了《延河》編輯部。
給《京城文藝》投稿這件事,他在雜誌社裡誰也沒說,倒不是想刻意隱瞞,主要是一屋子都是編輯,發篇文章而已,他也沒覺得有什麼。
大家也沒在意這個,這會討論的重點,主要還是放在文章本身上。
「這篇《命若琴弦》,寫的還真挺有意思的,最近外邊有不少人都在討論它。」
「這篇文章確實是少有的佳作,裡邊傳達出來的哲學思想,挺值得好好琢磨一番的。」
「只可惜許路同志現在在咱們雜誌社工作,不然這篇文章就能出現在咱們《延河》上了。
這回真是讓《京城文藝》撿了個便宜!」
聽見這話,許路在那低著腦袋,裝作啥也沒聽見。
老實講,即使不是因為不方便給《延河》投稿,這篇文章他也會投給《京城文藝》的。
人家看中了他的才華,他也看中了對方的影響力。
《延河》目前在全國的影響力,還是沒辦法跟《京城文藝》相提並論的。
嗯……未來貌似也不太行……
當然了,這麼低情商的話,他自然也不可能說出來,況且人家說不定也只是隨口一說罷了,也沒必要太在意。
而此時此刻,另外一間辦公室里的汪愚,正盯著《命若琴弦》,皺著眉頭。
文章他看了,老實講,質量確實是在線,不管任誰來評價,絕對都會說是大家之作。
只是他這會心情卻有些煩躁。
作為「傷痕文學」的擁躉,如果這篇文章跟《我的遙遠的清平灣》一樣,直接跟傷痕文學背道而馳,那他這會反而不會這麼糾結。
他承認許路的確是一個才華橫溢之人。
但這並不代表「傷痕文學」就沒有其存在的意義……
可現在這篇《命若琴弦》,它不一樣。
他不是否定了傷痕文學,只是在面對「苦難」這件事的時候,拋出了另外一個觀點。
傷痕文學的情感底色是悲憤與控訴,隱含的邏輯是「苦難是外力強加的,應該被消除、被補償」。
但在《命若琴弦》看來:苦難是生命的固有底色,無法被徹底消除;人能做的,是給苦難找一個「念想」,在奔赴目標的過程里活出滋味。
換句話說,它不期待外部救贖,不尋求社會補償,而是承認困境的永恆性,轉而靠自身的信念為生命立法。
它將文學的目光從外部世界拉回到人的存在本身。
這種想法有沒有道理?
他想了想,發現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他心情突然開始有些煩躁,他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因為許路,而一點一點地被撕裂,但他並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