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親戚


  "蠢貨!"

  迎著眾人的審視,之前一直自詡身份的劉承嗣卻猛然暴起了粗口,望向錦衣衛小旗的眼神中夾雜著一絲憤怒和憐憫:"難道你沒聽說過罵詈之罪?"

  "錦衣衛這麼多年的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氣勢,一定要有氣勢,劉承嗣不斷在心中給自己打氣。

  嗯?

  

  趁著這錦衣衛小旗神色變幻的當口,劉承嗣又繼續為自己"造勢":"我族叔如今在京師官拜錦衣衛指揮僉事。"

  "我若出事,必驚動信王,上達天聽!"

  "到時候爾等,皆要問罪處斬,禍及家人!"

  劉承嗣牙呲欲裂,單薄的身軀不斷顫抖,仿佛是因為情緒過於激動所致,但只有劉承嗣自己才知曉,此時他的手腳冰涼,心臟更是砰砰直跳。

  他知曉,眼前這錦衣衛之所以如此"囂張跋扈",最大的依仗便是自詡"天高皇帝遠",無人在乎他這位落了單的"海州劉氏",事後無人會替他申冤。

  所以他刻意提及了自己眼下在京師擔任錦衣衛高官的族叔,表明自己身後並非"空無一人"。

  至於那所謂的"罵詈"之罪,則是他專門用來哄騙這些沒有太多見識的官差,但凡今日領頭的是那經過科舉篩選過後的"知縣",或者是精通律法的主簿典籍便會直接戳穿劉承嗣的"謊話"。

  大明律中雖規定,凡毀罵公侯、駙馬、伯及兩京文職三品以上者問罪,但至多也就是帶枷一個月,斷然沒有立斬不赦的道理。

  可這些官差哪裡懂得這些細枝末節?

  轉瞬之間,劉承嗣的形象便在這些官差的心目中逐漸高大起來,諸如錦衣衛指揮僉事,信王,上達天聽等字眼也不斷與其融合,就連一直囂張跋扈的錦衣衛小旗此刻也沉默不語。

  "不怕告訴你們,"像是想起了某件傷心事,劉承嗣不自覺放緩聲音,眉眼間的悲涼之色更甚:"本公子名為劉承嗣,若非在路上遭遇了賊人,何至於落到如此境地,還和我族叔失去了聯繫?"

  "不過相信這會我族叔已經再重新派人搜尋本公子了..."

  此話一出,眾人的臉色瞬間大變,原本的驚疑茫然瞬間化作敬畏,而那錦衣衛小旗此刻也在心中暗暗叫苦。

  作為錦衣衛中的一員,他或許不清楚劉承嗣口中的罵詈究竟是何等罪名,但卻知曉這"指揮僉事"在錦衣衛龐大的體系中,的確是經常用於封賞"皇親國戚"。

  縱觀國朝歷史,當朝皇后,或者受寵皇妃家族的男性成員無一例外會被封賞"指揮同知",甚至封侯授伯;而相對不受重視的"外戚"則會被封為"指揮僉事"。

  信王自幼喪母,其母妃生前又不受先帝重視,家族男性成員受封"指揮僉事"合情合理。

  此人說不定還真是出身"海州劉氏",不知何故與這群流民百姓混在了一起,畢竟剛剛那"檢舉"的流民也在話語中提及,這位海州劉氏之子身旁有侍衛保護,且有嬌妻美妾作伴。

  今日之事,怕是不好收場了。

  尤其是聯想到如今廠公雖聖眷正濃,他們這些錦衣衛也還算"如日中天",但他卻曾無意間聽說當今聖上的身體似乎出了些問題,禮部和太醫院那邊已經派人傳令遼東,向鴨綠江對岸的朝鮮索取藥齡百年以上的"高麗參"。

  假若天子真的有個三長兩短,那作為其"幼弟"的信王朱由檢便會毫無爭議的成為大明的儲君,並按照"兄終弟及"的規矩御極稱帝。

  到了那時候,看似權勢熏天的廠公必會受到新帝的猜忌;而他們這些爪牙也勢必會受到牽連。

  或許自己該為日後著想,重新尋個靠山了。

  一念至此,這錦衣衛小旗便扭頭朝著身旁的官差吩咐道:"都讓開!"

  未等眾人有所反應,這小旗便親自上前撣了撣了劉承嗣身上的塵土,剛剛還冷酷肅殺的臉龐上擠滿了討好的笑容:"劉公子,剛剛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在下是錦衣衛小旗周海,誤信了這些賤民的讒言.."

  "冒犯了公子。"

  一邊說著,這錦衣衛小旗周海還有些笨拙的彎腰躬身,並將雙手拱合舉起,高度與眼睛平齊,緊盯著眼前的劉承嗣。

  老狐狸!

  見狀,劉承嗣心中便是暗罵一聲,心道這錦衣衛小旗看似恭敬,實則仍沒有徹底相信自己的身份,仍在持續試探。

  周海的這套動作看似隨便,實則是有嚴格規章制度的"揖拜禮",其核心本質便是由身份低微者,在正式場合向身份更高之人行禮。

  早在洪武四年,太祖朱元璋便在《大明會典》中對禮節的細節做出了明確的規定,同時也規定了還禮的動作。

  "免了。"

  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劉承嗣同樣將雙臂拱起,雙手合攏並舉到與胸口平齊的高度,以做回應。

  明代雖然不似西周那般"以禮治國",但同樣講究禮教,尤其是像劉承嗣口中這等歷史悠久的世家大族,更是會從小學習這些禮教。

  尋常百姓未經嚴格的訓練,即便知曉何謂"揖拜禮",但最多也就拱手抱拳,多座潦草隨意,破綻百出。

  "多謝公子!"

  在親眼瞧見劉承嗣那看似隨意,實則規範至極的還禮之後,錦衣衛小旗徹底相信眼前了劉承嗣的身份,至少相信了劉承嗣大有來頭,再不敢胡亂將其污衊為"白蓮妖黨"。

  "小人不才,願為公子犬馬之勞,敢問公子日後.."

  嘴角幾乎咧到天上去的錦衣衛小旗周海彎著身子,試圖修繕與劉承嗣的關係,徹底抱上這條大腿。

  隨著天子病入膏肓,朝中的九千歲明擺著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多久了。

  倒是信王朱由檢,眼瞅著便要一步登天吶。

  "自然是要進.."

  瞧著眾人又敬又畏的神色,劉承嗣如釋重負,自以為能矇混過關,卻不曾想幾道嘈雜卻又顫抖的聲音猛然在耳畔旁響起。

  "我也是海州劉氏的!"

  "我也是信王的親戚!"

  我朝!

  劉承嗣剛剛湧現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心中不斷口吐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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