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族叔?世叔!


  肅寧縣驛館最為寬敞的房間內此刻門窗緊閉,水汽蒸騰,浴桶的水面上還飄著些許泛著清香的花瓣。

  因摸不清劉承嗣的喜好,有心逢迎的錦衣衛總旗並未貿然派遣人從旁侍奉,此刻陪在劉承嗣身旁,為其默默擦拭身體的,唯有那名與他一同被迎至肅寧縣城的"婢女"。

  "叫什麼?"

  "家中可還有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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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落到如此境地。"

  感受著身體肌膚上傳來的觸感,劉承嗣微眯著眼睛,任由眼前女子的芊芊細手在其身上遊走。

  他能明顯感覺到,眼前這女子在得知自己"海州劉氏"身份之後表現出來的拘謹和敬畏,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討好。

  "回公子的話,奴王瑛是河南開州人氏,家父前些年病逝,如今家中僅剩下老母和一幼弟。"

  "昔日白蓮賊人舉兵叛亂時,奴恰好外出採買,這才遭了白蓮賊人的毒手.."

  簡單的幾句話交談下來,劉承嗣算是初步知曉了眼前"婢女"的身世,不辨喜怒的聲音也隨之在房間中響起:"既如此,那日後便先留在本公子身旁伺候吧.."

  他倒不是貪圖這女子的姿色,實在是他根基未穩,身旁正需要王瑛這樣的"花瓶"來完善自身的人設和排場。

  "奴謝公子收留。"

  聞聽耳畔旁響起的聲音,王瑛原本緊張的神情肉眼可見的釋然了許多,手上原本小心翼翼且笨拙的動作也變得自然嫻熟了許多。

  她雖不知曉這位公子口中的"海州劉氏"究竟是何等門楣,但光從那些官差和錦衣衛對公子卑躬屈膝的態度來看便能揣摩出些許端倪。

  如今這兵荒馬亂的,且不說她自己孑然一身,能否順利返回開州老家,縱使順利回到了開州又能如何?

  "嘶!"

  正當劉承嗣閉眼享受,以批判的眼光看待這腐朽的貴族生活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道不合時宜的呼喝聲,讓他剛剛放鬆下來的心弦再度緊張了起來:"劉公子,我們知縣大人有請。"

  ...

  ...

  迎著略有些刺眼的眼光,穿戴一新的劉承嗣領著腳步有些踉蹌的王瑛大搖大擺的行至人滿為患的肅寧縣衙。

  才剛剛邁入縣衙官廳,只一打眼的功夫,劉承嗣便不動聲色挑了挑眉,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氣氛。

  身材相對瘦弱的錦衣衛總旗全然沒有了剛剛的殷切,小旗周海的臉上更是涌動著一絲嘲弄和譏諷,完全沒有起身迎接的樣子。

  除了這二人,官廳中還多了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此刻正坐在案牘後,似笑非笑的打量著自己。

  不好,穿幫了?

  劉承嗣面色不顯,努力在腦海中回憶剛剛發生的一切,而坐在案牘後的肅寧縣令崔景臣已是率先打破了沉默:"下官肅寧縣令崔景臣,聽聞劉公子家中有族叔官拜指揮僉事。"

  "下官雖不才,但在京中倒也有些門路,不若由下官代為通稟一聲,也好讓劉公子早日和家中長輩團聚?"

  轟!

  此話一出,劉承嗣頭皮發麻,瞬間意識到了自己的破綻所在。

  大明雖然從"瓦剌留學生"開始,便逐漸形成了授予外戚錦衣衛官職的慣例,但受封對象一直限制在皇帝的母族和妻族。

  萬曆四十八年,泰昌皇帝登基一月便撒手人寰,根本沒來得及封賞自己的母族和妻族,這其中便包括了信王朱由檢生母劉氏所屬的"海州劉氏"。

  換句話說,如今的劉家人暫時還不能稱之為"外戚",自然也就沒有被授予指揮僉事的可能。

  剛才事發突然,他根本沒來得及仔細思考,這才給自己的"族叔"安排了一個近乎於自相矛盾的官職。

  不能慌!

  必須要想辦法補救!

  瞧著劉承嗣沉默不語,臉色漲紅的總旗已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正欲揮手呼喝在角落裡伺候的官差一擁而上,卻不曾想聽見一道震耳欲聾的怒吼聲在其耳畔旁炸響。

  "放肆!"

  "誰說我族叔官拜指揮僉事,此舉莫不是想要陷害我海州劉氏!"

  "如今天子龍體康健,爾等皆大不敬!"

  此話一出,官廳中本就肅殺的氣氛瞬間變得如冰雪般冷凝,而坐在案牘後的肅寧縣令崔景臣更是脫口而出,不敢置信的驚呼道:"什麼,你族叔不是指揮僉事?"

  "誰說我族叔是指揮僉事的?"

  "其心當誅!"

  劉承嗣臉上的怒色更甚,言辭也愈發尖銳。

  近乎於下意識的,肅寧縣令崔景臣和錦衣衛總旗同時望向周海。

  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審視,周海趕忙開口辯解道:"我聽得清清楚楚,你說你叔叔是.."

  "沒錯!"未等周海把話說完,劉承嗣便粗暴的將其打斷,目光更加陰冷:"本公子確實說了有叔叔官拜指揮僉事,但並非家中族叔,而是與我家中長輩交好的世叔!"

  "你斷章取義,究竟是何居心!"

  錦衣衛雖然在名義上僅有四衛指揮僉事,平日裡負責和指揮同知共同輔佐指揮使管理龐大的錦衣衛機構,但因為從正統年間開始,大明天子便逐漸形成了授予"外戚"為錦衣衛官職的慣例,便導致了實際上的"指揮僉事"人數眾多,無從考證。

  再一個,海州劉氏作為信王朱由檢母族的親戚,如今若想要受封為"指揮僉事",便需要信王朱由檢御極稱帝。

  而信王朱由檢一旦御極稱帝,便意味著如今在位的天啟皇帝龍馭殯天。

  這等暗中映射當朝天子的言論,無論放在何時何地,都是赤裸裸的大不敬,當被處以極刑。

  如劉承嗣所猜測的那般,意識到事情嚴重性的肅寧知縣崔景臣顯然沒有了最初的鎮定,氣急敗壞的朝著小旗周海怒吼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說實話!"

  "小人,小人不知道啊.."原本信誓旦旦的周海此刻已是徹底失去了分寸,渾身上下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氣,癱軟在地磚之上。

  "廢物!"崔景臣心中驚恐交加,卻也顧不得發火,而是將求助的眼神投向了角落處面面相覷的官差們:"二狗,大虎,爾等剛才也在。"

  "劉公子到底說的是族叔還是世叔.."

  崔景臣心中清楚,雖然只一字之差,但背後的意義卻截然不同吶。

  一旦事情鬧大,莫說他只是個僥倖抱上"九千歲"魏忠賢大腿的七品縣令,就算是九千歲的親侄子犯了這忌諱,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回堂尊的話,"一群官差尚猶豫,二狗已然先一步跪倒在堂中,抬頭抱拳道:"小人剛才聽得清楚,劉公子確實說的是世叔。"

  嗯?

  劉承嗣吞咽了一口唾沫,意味深長的瞧了一眼二狗,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淡笑。

  不管什麼時候,都不缺乏聰明人吶。

  "你,你真的聽清楚了?"肅寧縣令的聲音已是有些發抖,額頭上更是有豆大的汗珠滲出。

  迎著眾人驚疑不定的眼神,二狗一臉肯定的說道:"小人絕對沒聽錯,劉公子當時說的就是世叔。"

  "小人當時還琢磨呢,這世叔是個什麼關係,有啥可豪橫的?"

  似是因為有人帶頭,官廳中包括二虎在內的官差此刻也紛紛跪倒在地,開始為劉承嗣作證:"小的當時也聽見了,劉公子確實說的是世叔。"

  咣當!

  振地有聲的話語尚且在耳畔旁迴蕩,肅寧縣令崔景臣已經如彈簧般從座椅上躥了起來,一路小跑到劉承嗣身前:"下官肅寧縣令崔景臣,見過劉公子.."

  "剛剛言辭無狀,多有冒犯,實在請貴人海涵。"

  此時崔景臣已經顧不上繼續驗證劉承嗣身份的真偽,他是真怕剛剛周海那番斷章取義的言論宣揚出去,而後真被上官或者朝中的御史言官們治個大不敬的罪過,繼而連累到他。

  細思極恐。

  作為閹黨骨幹的錦衣衛,卻在暗中盼望著"改朝換代",信王御極稱帝,這就是給周海剁成臊子都不帶冤枉的。

  "怎麼,崔縣令這回是相信本公子的身份了?"瞧著前倨後恭的肅寧縣令,劉承嗣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不屑,旁若無人般坐在了平日裡唯有縣令才有資格落座的位置上。

  "下官愚昧,還請貴人息怒。"

  崔景臣縱使心中還有疑問,此刻也不敢將其宣之於口,只是低垂著頭,口中連呼不敢。

  畢竟剛剛那頂"大不敬"的帽子,著實將他嚇破了膽子。

  "你倒是個識相的。"劉承嗣自知眾人心中仍有疑問,便自問自答的說道:"本公子也不瞞你,我海州劉氏雖未被先帝封賞,但家中卻聯姻不斷。"

  "便是宣懿昭妃她老人家,都與我海州劉氏有舊!"

  宣懿昭妃!

  如此聽上去有些拗口的四個字一出,官廳中的差役和錦衣衛們尚且還在懵懂的狀態中,肅寧知縣崔景臣心中卻是咯噔一聲,本就諂媚的臉上更是擠滿了討好的笑容:"公子家世淵博!"

  他如今雖是閹黨的走狗,但當年卻也是實打實的讀書人,十分清楚劉承嗣口中的"宣懿昭妃"是何許人也。

  萬曆六年,彼時年僅十二歲的劉氏入宮,被萬曆皇帝冊封為"昭妃",後雖不得萬曆皇帝寵愛,也未曾生育,但因性格謹慎寬厚,深受當今天子的尊敬,更於前兩年被尊奉為"宣懿昭妃",入居慈寧宮,掌管太后印璽。

  更重要的是,他隱約記得這位宣懿昭妃的父親名為劉應節;而信王外祖父的名諱似乎是劉應元..

  鬧了半天,眼前的劉承嗣非但沒有口出狂言,反倒是低調的不能再低調。

  這指揮僉事,已經是劉家人最不值得說道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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