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動手!


  次日清晨。

  灰白的晨光穿透濃霧,照在梨雲莊外的空地上,亂糟糟的營帳上結著一層硬邦邦的白霜。

  此時流民營地正中的大帳內,炭盆里的火光已經暗淡,白蓮教主鄭江坐在馬紮上,手裡捏著一塊破布,一遍遍擦拭著刀鋒,雖然營地內一切如常,但他的神情已經從昨日的狂熱中冷卻下來。

  帳簾掀開,尚有些寒意的微風灌入,操著河南口音的精瘦文士黃安縮著脖子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冒熱氣的糙米粥。

  "教主,吃口熱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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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們正盯著莊子吶,連只飛鳥都沒放出去。"這名加入白蓮教多年,隨鄭江一路從開州逃竄至此的中年文士將破碗放在桌案上,信誓旦旦的保證道。

  鄭江沒看那碗粥,反倒是停下擦刀的動作,抬頭盯著香主,意有所指的詢問道:"你以前在洛陽的時候,見過福王出行嗎?"

  "陣仗大不大?"

  他雖是名義上的"白蓮教主",但真正的根據地卻在開州一帶,倒是眼前的心腹屬下長期在洛陽行走傳教,吸納信徒。

  聞聽此話,黃安愣了一下,撓了撓頭,下意識的說道:"倒是瞧見過幾回。"

  "陣仗反正瞧上去挺唬人的,前面有官兵負責開路,後邊有福王府的侍衛押送,路邊還有那官府的衙役們封路維持秩序。"

  滋啦。

  鄭江的手指猛地一頓,鋒利的刀刃瞬間劃破了那塊破布,其臉色瞬間陰沉如水。

  "福王出行尚且如此。"沉默少許,鄭江緩緩起身,聲音低沉發緊,"那信王是紫禁城中小皇帝的親弟弟,滿朝文武眼裡的儲君,他若真來任丘祭祖,身邊會帶多少人?"

  "錦衣衛、東廠、官兵,這些人加起來怎麼也得上千吧!"

  咕嚕。

  似是意識到了什麼,黃安紅潤的臉頰同樣慘白如紙,喉嚨上下鬆動多時,半天沒說出話。

  "咱們這幾百號人,手裡拿的都是木棍,連副像樣的鐵甲都沒有。"鄭江一腳踢翻面前的炭盆,火星四濺,"真等信王到了,咱們這點人還不夠人家塞牙縫。"

  "這恐怕是人家給咱們設下的套!"

  此話一出,大帳內的空氣瞬間凝滯,僅剩下火苗噼里啪啦的燃燒聲在耳畔旁幽幽響起。

  作為被各地推舉出來的"白蓮教主",鄭江是個徹徹底底的老江湖,他是所以能在朝廷的連年清剿下活到現在,很大程度上便歸功於這份與生俱來的警覺。

  昨日他被"挾持大明儲君"的美好未來沖昏了頭腦,現在冷風一吹,現實的邏輯直接擊碎了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雖想藉機生事,但卻不想以卵擊石,白白將性命丟在這裡。

  "莊子裡的劉家人估摸著是察覺到了什麼,所以他們才想出這一招來穩住咱們,等朝廷的援軍。"鄭江咬牙切齒,一把抓起桌上的鋼刀,"傳令下去,不等了!"

  "抄傢伙,衝進莊子,只要拿下劉孝祖,咱們就打出信王母族起事的旗號,直接往南跑。"

  "那信王.."黃安還是有些猶豫,顯然捨不得這位即將送上門來的天潢貴胄。

  紫禁城中的小皇帝膝下無子,他們若是能將信王握在手中,哪怕什麼都不做,都會讓大明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內訌"。

  不說別人,起碼遠在河南洛陽的那位福王殿下,便會迫不及待的再次上演一場"靖難"。

  "別廢話,趕緊動手!"鄭江一把掀開帳簾,大步走出去。

  此時秩序混亂的營地中,數百名裹著破爛衣衫的流民正三三兩兩地蹲在地上,此時聽聞鄭江的命令,這些人紛紛扔掉討飯的破碗,從柴草堆里、板車底下抽出藏好的朴刀、長矛和削尖的竹竿。

  偽裝撕破。

  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流民營地瞬間變成了反賊的兵營,歇斯底里的喊殺聲也隨之在寂靜的清晨炸響,逕自飄向不遠處的梨雲莊。

  ...

  ...

  梨雲莊,劉家祖宅。

  隨著時間的流逝,大廳里的氣氛已是壓抑到了極點,劉孝祖在堂中來回踱步,名貴的杭綢直裰下擺蹭上了灰土。

  這位信王殿下的親舅舅此刻滿臉憔悴,眼袋浮腫,時不時轉頭看向門外,像是在期待著什麼似的。

  "七十里地,又是騎馬狂奔,最多時辰也就到了。"劉孝祖聲音發顫,雙手死死攥成拳頭,"劉勇怎麼還沒回來,河間府的駐軍呢,錦衣衛呢?"

  距離劉勇前往河間府求援已是過去一天一夜了,他最初的那點鎮定和從容早就被這無盡的等待消耗殆盡。

  不遠處,老管家劉忠端著一盤冷掉的糕點站在角落,低著頭不敢搭腔;二狗蹲在門檻邊,眼珠子滴溜溜亂轉,手一直按在腰間的短刀上,臉上涌動著願賭服輸的從容。

  相比較神色各異的眾人,唯有坐在太師椅上的劉承嗣還算震驚,他心裡很清楚,河間府的官僚體系沒那麼容易被調動。

  一個錦衣衛總旗拿著腰牌去求援,當地的人核實身份、查驗情況、層層上報,每一步都需要時間,若是碰上與錦衣衛不對付的,說不定還會刻意為難。

  盡人事,聽天命。

  為今之計他能做的,也只有在這劉家祖宅中靜靜等待了。

  "承嗣!"許久之後,劉孝祖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轉頭盯著劉承嗣,歇斯底里的咆哮道:"是不是事情出了岔子,河間府的官吏壓根不信劉勇的說辭?"

  "還是說,吳汝胤那個老賊早就打點好了河間府?"

  此時他愈發堅信,當日那恭順侯吳汝胤勸他提前返回任丘祭祖乃是蓄意為之了。

  "族兄,稍安勿躁。"劉承嗣睜開眼,語氣平穩,沒有一絲波瀾,"天塌不下來,只要外頭那些人還信殿下要來,咱們就是安全的。"

  "可我這心裡直打鼓.."劉孝祖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盞,手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桌。

  劉承嗣站起身,正準備開口安撫。

  "殺!"

  一道突如其來的嘶吼聲猛然從莊子正門方向傳來,旋即是沉悶的碰撞聲,以及震天的喊殺聲。

  "真空家鄉,無生老母!"

  "天命在我,佛國家鄉!"

  悽厲的銅鑼聲在寂靜的清晨炸開,撕裂了所有的僥倖,劉孝祖手裡的茶盞也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在瞬間迸發的恐懼中,這位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准外戚"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太師椅上,臉色慘白如紙,哆哆嗦嗦的低喃道:"完了,這回真完了。"

  與此同時,一名劉家的護衛驚慌失措的闖進廳堂,上氣不接下氣的嘶喊道:"老爺,賊人動手攻莊了!"

  對於這個結果,劉承嗣那略顯稚嫩的臉頰上依舊沒有太多感情波動,只是默默在心中嘆了口氣,緩兵之計最終還是被識破了,莊子外的"白蓮教主"比他預想的要聰明,也更果斷。

  "都別慌!"定了定心神,劉承嗣將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這些賊人提前動手,恰好說明他們怕了。"

  "他們不敢在此地逗留太久。"

  一語作罷,也不待眾人有所反應,劉承嗣便快步走到那名報信的護衛面前,居高臨下的吩咐道:"按照昨夜的布置,即刻將院落中的東西都堆到前院去,將門死死堵住。"

  "其他的護院家丁待在院牆下,見機行事!"

  "咱們手裡有刀,這些賊人短時間內沖不進來的。"

  劉承嗣一連串的命令砸下來,原本六神無主的眾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老僕劉忠更是興奮的點了點頭。

  對啊,他們的人數雖然比不上莊子外那些流民,但勝在"裝備精良",哪怕是像二狗這樣的"白役"手中都握著一柄明晃晃的尖刀,更別提陪同劉孝祖趕回任丘祭祖的侍衛身上還套著一層輕甲。

  他們仍有一拼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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