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許顯純的小心思


  晨霧未散,梨雲莊內喊殺聲直衝雲霄。

  距離劉家祖宅不遠處的空地上,白蓮教主鄭江手握著鋼刀,目光陰冷的盯著那座瞧上去已是有些破敗,但院牆依舊遠比尋常百姓家高大的宅子。

  

  在他的號令下,三百餘名流民此刻正舉著削尖的竹竿、生鏽的柴刀,嚎叫著沖向那道夯土院牆,手腳並用的向上攀爬者;而在大門處,四個身材魁梧的的壯漢則是抱著一根粗壯的圓木,一次次撞擊著那扇包裹著鐵皮的木門。

  咚咚咚!

  悶響聲在清晨的冷空氣中迴蕩,木門劇烈震顫,門框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與此同時,由夯土堆砌而成的院牆下,劉家的護衛探出身子,手中長矛狠狠刺下,金屬瞬間便刺入一名白蓮教信徒的臂膀,令其在慘叫聲中滾落下來,狠狠砸在同伴身上。

  緊接著,便是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接連砸下,將其餘試圖翻牆的流民砸得頭破血流。

  儘管進攻受阻,但鄭江的面色依舊平靜,眼眸深處沒有半點漣漪。

  昔日他在河南開州聚集的上萬部眾都在官府的圍剿下一鬨而散,如今又豈會在乎這些傷亡?

  只要能拿下那宅子中的劉家人,他便可以"信王"的名義起兵,繼而在這京畿之地製造更大的騷亂和風浪。

  到了那時,不僅遼東的皇太極會望風而動,說不定各地早就飽受官僚欺壓的流民們也會選擇加入"佛國",一同推翻大明這搖搖欲墜的江山。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來,這大明已經徹底爛到了根子裡,只差一個人來撕開其偽裝,而他鄭江,便是這亂世的推手,未來的開國公侯。

  "告訴前面的兒郎,第一個衝進宅子的,賞銀萬兩,封香主!"

  "宅子中的財貨和女人任其挑選。"

  儘管自己已是窮困潦倒,只剩下一個"白蓮教主"的名頭,但鄭江還是毫不猶豫的許諾道。

  他知道,這些看似虔誠的信徒們其實沒有多少人真的相信那傳說中的"無生老母",他們只是將其作為一個念想,以此作為在這亂世中咬牙支撐的動力。

  而白花花的銀子,以及女人無疑會將這些信徒們的動力擴大到極致。

  果不其然,在鄭江的許諾下,流民們的攻勢更加瘋狂,而那扇厚重的木門也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劉家,已然在劫難逃了。

  ...

  ...

  同一時間,距離梨雲莊不到兩里的一處緩坡。

  枯草齊膝,三百名河間府駐軍甲士列陣,五十名東廠緹騎跨坐戰馬。

  一陣風起,甲冑的碰撞聲釘釘作響,使得陣列中的氣氛愈發肅殺冷凝。

  在幾名校尉的簇擁下,錦衣衛指揮僉事許顯純端坐在純黑色的戰馬上,身上披著披著一件玄色大氅,目光平靜的盯著兩里外那座被圍的水泄不通的宅子。

  在其身旁,總旗劉勇正雙手死死攥著韁繩,手背青筋凸起,胸口不斷起伏。

  其實早在昨天傍晚太陽落山前,他們便抵達了這處緩坡,當時他本以為許顯純會立刻下令衝鋒,將那些賊人碾碎,結果許顯純卻下令就地隱蔽,嚴禁任何人發出聲響,一直等到現在。

  可現在,那些喬裝打扮的白蓮賊人已然全面攻莊了。

  "大人!"劉勇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帶著壓抑的焦躁,"賊人開始撞門了,劉家的宅子裡滿打滿算不到二十個青壯,擋不住的。"

  許顯純沒有轉頭,只是波瀾不驚的吐出了幾個字:"再等等。"

  "還等什麼?"劉勇急了,"劉老爺若是出了閃失,咱們沒法跟上面交代啊.."

  聽得此話,百戶王全的低吼聲也隨之響起:"呱噪,大人的安排,豈容你置喙?"

  許顯純抬起一隻手,制止了王全,側身看向面色漲紅的劉勇,在其詫異的眼神中,意味深長的說道:"你以為本官來這兒,只是為了殺幾個白蓮教的反賊?"

  許顯純扯了一下嘴角。

  "官場上的事,從來都不是打打殺殺,而是人情世故。"

  許顯純伸手理了理大氅的領口。

  "昨日咱們剛到,莊子裡雖然慌亂,但劉家人還遠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那時候咱們衝下去,把反賊殺光,劉孝祖會怎麼做?"

  不待劉勇說話,許顯純便自問自答:"他或許會擺一桌酒,再送幾千兩銀子,夸本官辦差得力。"

  "然後呢?"許顯純反問。

  劉勇答不上來。

  "然後這事就結了。"許顯純聲音轉冷,"等回了京城,他依舊是高高在上的信王母舅,咱們依舊是錦衣衛的鷹犬,信王殿下見了咱們,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劉勇聽得渾身發冷,他似乎明白了這位指揮僉事的算計。

  天子病重,這幾乎已經是京師高層公開的秘密,哪怕是他這位不起眼的錦衣衛小旗都有所耳聞。

  假若天子真的有個三長兩短,作為其幼弟的信王殿下御極稱帝,必然要重用從小便陪伴在其身旁的東林黨,並清算在這些東林君子口中"禍國殃民"的九千歲魏忠賢。

  到了那時,樹倒猢猻散,與九千歲魏忠賢關係密切的閹黨骨幹皆要迎來一場清算,而如今困在梨雲莊的劉孝祖便是獲得信王青睞,甚至繼續被信王殿下委以重任的關鍵人物。

  "人只有在刀架在脖子上,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時候,才會真正記住那個把他拉回來的人。"像是猜到了劉勇的心中所想,許顯純低沉的聲音適時在其耳畔旁響起。

  "可是.."劉勇咽了口唾沫,"萬一賊人破門太快,失手把劉老爺殺了.."

  "不會。"許顯純伸手將其打斷,"昨夜本官便已經派了三個緹騎,換上破衣服提前混進了流民營里,出不了事。"

  嘶!

  待到許顯純把話說完,自詡見多識廣的劉勇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內心不由自主的湧現出一絲敬佩。

  虧他以前還怨天尤人,自詡是因為沒有顯赫的身份才遲遲無法得到升遷,原來他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吶。

  但很快,劉勇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追問了一句:"但若是事後信王殿下知曉我等在這裡按兵不動,那咱麼.."

  "那又如何?"許顯純搖了搖頭,臉上似是閃過一絲恨鐵不成鋼:"誰敢保證莊子外的這些賊人便是全部,萬一這些人還藏著後手呢?"

  "咱們不得探查敵情,謹慎行事嗎?"

  原來如此!

  "喀嚓——"

  正當滿臉欽佩之色的劉勇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一支帶著紅煙的鳴鏑猛然沖天而起,在灰濛濛的晨空中炸開,許顯純的眼神也隨之變得犀利狠辣。

  這是他和暗探提前約定好的信號。

  莊子破了,劉孝祖命懸一線,而他等待多時的火候終於到了。

  深吸了一口氣,許顯純猛地拔出腰間的繡春刀,刀鋒直指遠處清晰可見的梨雲莊。

  "東廠緹騎,沖陣!"

  "河間駐軍,左右包抄,一個不留!"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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