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返京


  事關重大,梨雲莊的殘局容不得半點拖沓。

  將鄭江等賊人的屍首草草收斂之後,指揮僉事許顯純便親自點齊五十名精銳緹騎,趕在太陽落山之前,護送劉孝祖與劉承嗣啟程返京。

  太陽東升西落,沉悶的車輪碾過肅寧縣外坑窪的官道,揚起漫天黃沙。

  從任丘縣到京師,滿打滿算將近十日的路程,這十日裡,除了馬蹄聲和車軸的吱呀聲,隊伍中幾乎聽不到任何人交談,而錦衣衛千戶侯國興在啟程後的第三日,便以"提早回京復命"為由,帶著兩名親隨脫離了隊伍。

  

  許顯純沒有阻攔,只是看著侯國興遠去的背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作為閹黨的核心骨幹自是清楚,廠公魏忠賢和"奉聖夫人"客氏雖是表面上的盟友,但私下裡卻也存在著各式各樣的分歧和矛盾。

  而這種分歧和矛盾,在天子身體狀況突然惡化之後,更是被激化到無可調和的程度。

  ...

  ...

  或許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哪怕已經時隔多日,但"國舅爺"劉孝祖依舊精神恍惚,每逢車隊停下休整,他都會掀開厚重的布簾,目光在許顯純和劉承嗣身上來回打轉。

  有好幾次,他半個身子都已經探出了車廂,顯然是想問問那日廳堂里未盡的話題,究竟是誰要置他於死地。

  他怕了。

  這趟回鄉祭祖,徹底擊碎了他對朝堂權力的溫情幻想,原來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因為他是信王"親舅舅"的這個煊赫身份而對他畢恭畢敬。

  風沙漸息,官道兩側的景色從荒涼的曠野,逐漸變成了連綿的村落與成片的良田。

  第十日傍晚,巍峨的京師城牆終於在暗紅色的夕陽下顯露出一道雄渾的輪廓。

  車隊的速度逐漸放緩,許顯純抬起右手,前方的緹騎迅速散開,將劉孝祖的馬車護在中間,繼續向前,而他自己則是勒停戰馬,停在路邊,面無表情的注視著剛剛學會騎馬,動作還有些笨拙的劉承嗣。

  "吁!"

  劉承嗣心領神會,輕輕一抖韁繩,策馬停在許顯純身側。

  一時間,官道兩側只剩下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劉公子。"半晌,許顯純盯著遠處高聳的城樓,聲音乾澀,"這十日,本官夜不能寐。"

  劉承嗣沒有接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顯然是猜到了許顯純將他攔下的用意。

  "那三個條件。"許顯純轉過頭,雙眼布滿血絲,死死鎖住劉承嗣,"身居高位,有渠道接觸建奴,還能精準算計國舅爺回鄉的行程。"

  "你當時在廳堂里,其實已經有答案了,對吧?"

  "許大人明知故問。"劉承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能同時滿足這三點,且半月前還在京中宴席上無意提醒國舅爺提前返鄉的人,這滿朝文武中,還能找出第二個嗎?"

  許顯純呼吸一滯,攥著韁繩的手背青筋凸起。

  "恭順侯。"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這個名字在他心裡盤旋了十天。

  每次想到這個名字,他都會感到一陣戰慄,那是大明世襲罔替的勛貴,是與國同休的特權階層,就連"廠公"都不敢輕易招惹,以免引來眾怒。

  兩百餘年的傳承下來,這些勛貴們早已如鐵桶一般,密不可分。

  "但是本官始終想不通,"許顯純猛地傾身靠近,壓低聲音,"他吳汝胤圖什麼?"

  "堂堂侯爵,在京師錦衣玉食,他為何會冒著誅九族的風險,去勾結遼東的皇太極?"

  許顯純盯著劉承嗣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遲疑:"沒有足夠令人信服的動機,本官根本無法向廠公稟報。"

  "國舅爺遇刺這件事,也就會不了了之。"

  劉承嗣迎著許顯純極具壓迫感的目光,神色沒有半分波瀾。

  腦海中的知識儲備,足以讓他擁有凌駕於這個時代所有人的上帝視角。

  "許大人,世人皆以為勛貴的根基在京城。"劉承嗣語氣平緩,說出的話卻字字驚心,"但您是不是忘了,恭順侯的祖籍在哪裡?"

  許顯純一愣。

  "大明現存的勛貴中,吳汝胤是唯一的蒙古後裔。"劉承嗣聲音轉冷,"隆慶和議,其父祖出力甚多,最終促成了大明與漠南蒙古諸部的封貢互市。"

  "從那時起,恭順侯這個名號,就開始響徹草原。"

  許顯純眼皮狂跳,腦海中隱隱抓住了什麼。

  "萬曆末年,努爾哈赤起兵,朝廷切斷了遼東邊鎮的互市。"劉承嗣繼續說道,條理清晰得可怕,"可正所謂世間熙熙攘攘皆為利來,許大人覺得這些靠著邊鎮而生的商人們真的甘心就此放棄這源源不斷的財路嗎?"

  劉承嗣頓了頓,拋出最後的問題:"況且大人掌管南鎮撫司,難道不知當年這塞外關內往返的龐大商隊,有半數以上,走的都是誰的路子?"

  轟!

  許顯純只覺腦海中炸開一聲驚雷,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裡衣。

  這事情怎麼牽扯的越來越廣了。

  "恭順侯向遼東走私?"許顯純喃喃自語,聲音發抖。

  "或許吧,這是你們錦衣衛要做的事。"劉承嗣不置可否。

  許顯純猛地閉上眼睛。

  說得通了。

  假若恭順侯私底下做著走私的生意,有把柄握在建奴的手中,那這一切便都解釋的通了。

  逼劉孝祖回鄉,引白蓮教動手,在京畿製造謀逆的驚天大案,最終配合皇太極日後在遼東的戰事。

  好大的一盤棋。

  把天子、信王、廠公,甚至整個大明,都當成了棋子。

  "呼——"

  許顯純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迷茫與焦躁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狠戾。

  "劉公子心思縝密。"許顯純雙手抱拳,竟是認認真真地在馬背上行了一禮。

  這一禮,無關身份,只敬這份看透全局的毒辣眼光。

  "此事,已非本官能獨斷。"許顯純直起身,目光灼灼,"入城後,本官會立刻面見廠公,還請劉公子隨行。"

  劉承嗣點頭:"客隨主便。"

  他也早就想見見那位傳說中權勢熏天的"九千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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