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
暮色四合,京師城門在身後緩緩閉合,沉悶的撞擊聲如同一道分界線,將十日來的顛簸與風塵徹底隔絕在外。
瞧著眼前熟悉的一切,劉孝祖沒有絲毫的遲疑,鄭重其事的將自己宅院的位置告知給劉承嗣之後,便在劉忠等僕人侍衛的簇擁下消失在街道盡頭。
這一路而行,他能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這位來自於海州老家的族弟雖是正兒八經的"劉家人",但對於那掌權的魏忠賢似乎並沒有想像中的牴觸和憎恨。
人各有志,他作為信王朱由檢的"親舅舅",還是不宜與許顯純這等廠衛牽扯太深。
目送著劉孝祖等人離去之後,眾人七拐八繞地穿過半個外城,最終停在了錦衣衛南鎮撫司轄下的一處院落前。
這院落灰牆黑瓦,門頭連匾額都沒掛,任誰路過都會以為這是哪家落魄商戶的宅邸。
"委屈劉公子在此暫住一夜。"許顯純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身後的緹騎,轉頭看向同樣下馬的劉承嗣,語速極快,"宅中有吃食熱水,缺什麼吩咐門口的人便是。"
"許大人這是要連夜入宮?"劉承嗣環顧四周,巷口寂靜無人,只有遠處傳來打更人含混的吆喝。
"事關重大,等不得了。"許顯純扯了扯身上沾滿塵土的鬥牛服,眼底的血絲在昏暗的燈籠光下格外刺目。
劉承嗣沒有多言,拱手目送許顯純重新上馬,帶著兩名親隨消失在夜色中。
…
…
紫禁城,乾清宮偏殿。
儘管已經夜深,但殿內依舊只點了四盞宮燈,昏黃的光線被厚重的帷幔吞噬大半,將大殿的深處籠罩在一片曖昧的陰影中。
檀香裊裊,銅鶴香爐中的煙氣如絲如縷地攀升,殿中安靜得甚至能聽見炭火偶爾爆裂的細響。
而在帷幔深處,赫然坐著一位面白無須的內侍,蟒袍加身,玉帶束腰,舉手投足之間便散發著不怒自威的氣勢。
除了這位面白無須的內侍之外,這座偏殿中還站著兩人。
許顯純躬身立於左側,已經將梨雲莊之事從頭到尾稟報了一遍,聲音不高不低,條理分明,唯獨在提及劉承嗣那三條推理時,刻意放慢了語速。
而在另一個方向,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垂手而立,目光低垂,看不出什麼表情。
半晌。
魏忠賢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算是聽完了。
"劉承嗣。"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帶著長年浸泡在權力中的慵懶,"多大年紀?"
"回廠公,不過十六七歲。"
"十六七。"魏忠賢重複了一遍,眼皮終於抬起來一線縫隙,渾濁的瞳孔中映著跳動的燭火,"海州劉氏的旁支?"
"是。"許顯純低著頭,"據卑職了解,此人出身海州劉氏,因去年淮安府海州受了災,故此北上投親。"
"此外,這人讀過幾年書,於兵事頗有見地。"
"見地。"魏忠賢又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譏諷,"一個十六七歲的娃娃,能看破建奴的布局,還能把恭順侯的底子扒出來。"
他停了停,那雙渾濁的眼睛忽然變得銳利了一瞬:"顯純,你信?"
這許顯純雖是被他親手提拔至指揮僉事的心腹,但早在萬曆年間便靠著自身的本事通過了武考會試進入錦衣衛,一身本事遠非朝中那些只會阿諛奉承的酒囊飯袋可以比擬。
聞言,許顯純脊背繃緊,沉聲道:"卑職與其朝夕相處十日,此人確有獨特之處,尤其心思推斷之縝密,非尋常人能及。"
"唔。"
魏忠賢沒有接話,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這時,錦衣衛田爾耕開口了。
"廠公,"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不緊不慢,圓滑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質疑,"卑職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魏忠賢的手指停了。
這便是准許。
田爾耕清了清嗓子,側目看了許顯純一眼:"老許以數十騎挫敗白蓮賊人的陰謀確實是大功一件,只是這劉承嗣的推斷聽上去雖然像那麼回事,可卑職覺得壓根經不起細究吶。"
"哦?"魏忠賢發出一個單音節,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頰上依舊瞧不出半點感情波動。
"恭順侯若真做著走私的營生,必然隱蔽至極,這麼些年連咱們的人都沒查出端倪,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憑什麼能一口咬定?"田爾耕話鋒一轉,"再者說,皇太極遠在遼東,他怎麼抓恭順侯的把柄?"
"況且走私不是一個人的事,沒有實證,光憑推測,廠公若是貿然動了恭順侯.."
田爾耕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勛貴可不像朝中的那些文官們黨派林立,勛貴是一個團結到骨子裡的整體。
動了吳汝胤,就是向所有世襲勛貴宣戰。
如今天子病重,朝局不穩,實在不是樹敵的時候。
魏忠賢的手指重新動了起來,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一下,兩下,三下。
"田爾耕說得有理。"
"這些年東廠和錦衣衛都沒發現走私的事,一個有些小聰明的少年能知道什麼?"
這兩句話落地,許顯純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但卻不敢爭執反駁。
"恭順侯的事,先放一放。"魏忠賢的聲音平淡如水,"沒有實證之前,不要打草驚蛇。"
"天子的身體才是頭等大事,當務之急還是儘快在民間挑選良醫進宮為陛下診治。"
"另外便給咱家盯緊了宮裡的那位。"
"卑職領命。"田爾耕躬身退回原位,心中翻江倒海。
廠公還是沒有放鬆對"奉聖夫人"的懷疑。
聽著"宮裡"這一有些敏感的字眼,許顯純瞳孔一縮,像是想到什麼似的,不自覺提高了嗓音:"廠公,卑職還有一事。"
魏忠賢的手指頓住。
"梨雲莊之戰中,千戶侯國興亦在場。"許顯純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明顯慢了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鄭江等賊首被滅口後,侯國興屢次阻止卑職深入調查,並提前返京。"
殿內的空氣驟然凝滯。
田爾耕的呼吸停了一拍,下意識抬頭看向圈椅上的魏忠賢。
魏忠賢沒有動。
那雙半闔的眼皮依舊低垂著,手指也依舊搭在扶手上,姿勢與方才一模一樣,但田爾耕的餘光卻清晰捕捉到,那雙搭在扶手上的手,五指正在緩收緊,骨節一寸一寸地泛白。
"侯國興。"
兩個字從魏忠賢的喉嚨里擠出來,輕飄飄的,像是在念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他去河間府做什麼?"
許顯純伏低了身子:"當時卑職欲前往肅寧,調查肅寧官道坍塌一事,侯國興聞訊隨行。"
噼里啪啦。
氣氛冷凝,諾大的偏殿內只剩下銅鶴香爐中細微的燃燒聲,以及遠處乾清宮正殿方向偶爾傳來的更鼓聲。
魏忠賢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了。
那雙渾濁的眼珠在這一刻變得清明銳利,像是兩柄從鞘中抽出的匕首,寒光畢現,田爾耕只覺後背一涼,下意識退了半步。
他當了這麼久的錦衣衛指揮使,太清楚這個眼神意味著什麼了。
上一次看到這種眼神,還是三年前左副都御史楊漣上疏彈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的那個夜晚。
"客氏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魏忠賢的語氣依舊平淡,但"客氏"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殿內的溫度仿佛驟降了數尺。
田爾耕額頭冒汗,硬著頭皮回道:"回廠公,奉聖夫人近月來深居簡出,並無異常。"
"深居簡出。"魏忠賢站了起來。
蟒袍的下擺拖過金磚地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背著手走到殿門口,推開一條縫隙,夜風裹挾著初春的寒意灌入殿中,吹得帷幔獵作響。
遠處,乾清宮正殿的飛檐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重的輪廓,那裡正躺著對他信重有加的天子。
"顯純。"魏忠賢沒有回頭。
"卑職在。"
"那個劉承嗣,明日帶來見咱家。"他的聲音被夜風吹散,飄向殿外無邊的黑暗,"有些人啊,在咱家眼皮子底下待久了,就把自己當成這紫禁城的主人了。"
轟!
此話一出,許顯純和田爾耕如遭雷擊,下意識對視了一眼,眉眼間充斥著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驚惶。
廠公這是在說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