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鋌而走險


  咸安宮。

  熾烈的陽光順著窗柩映射進宮殿,這撲面而來的暖意裹著殿中燃燒的檀香,熏得人頭腦發沉,但此刻坐在上首的奉聖夫人客氏,指尖卻是冰冷如鐵。

  身著緋袍的兵部尚書霍維華坐在下首左側,冷汗已經將其貼身所穿的衣衫盡數浸透。

  他把方才在乾清宮暖閣中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眼神都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隔牆有耳。

  "廠臣他堅持要核驗.."霍維華喉結滾動,臉上寫滿了驚恐:"廠臣說這靈露飲乃聖上日常進補之物,關乎龍體安康,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

  "天子起初不以為意,但因那劉承嗣突然提及昔日的紅丸之禍,這才令天子改了主意。"

  問題此話,客氏手中那串碧璽佛珠驟然攥緊,珠子硌得掌心發疼。

  s̷t̷o̷5̷5̷.̷c̷o̷m̷ 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又是劉承嗣,又是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劉家人",這人在任丘梨雲莊破壞了她和恭順侯精心策劃的"叛亂"還不夠,如今又跳出來阻礙校哥飲用那靈露飲。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客氏的聲音還算穩,但坐在下首右側的司禮監秉筆李永貞此刻卻敏銳的察覺到,這位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奉聖夫人",身軀正在微微抽搐。

  其實在他看來,即便沒有這突然冒出來的劉承嗣,客氏的計劃也不見得能夠成功,畢竟那魏忠賢看似魯莽,實則心細如髮,縱使公文堆積如山,每日也會親自過問天子的飲食。

  霍維華就這般明晃晃的呈獻靈露飲,喚作他是"九千歲"魏忠賢,也會起疑。

  "婦人,眼下已是顧不得計較這些了,還是要儘快拿個主意。"

  "否則一旦天子起了疑心,咱們之前做過的那些事也要被翻出來.."

  輕咳一聲,李永貞滿臉凝重的輕聲提醒道。

  嘶。

  客氏臉色更白了一分。

  天子登基將近七年,但膝下的皇子總是接二連三的夭折。

  此事看似是意外,實則是她一手操持的結果。

  "母親。"侯國興一直坐在角落,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其眉宇間殘留著幾分酒色淘空的虛浮,"魏閹再警覺又如何?"

  "恭順侯吳汝胤早就與咱們結盟,只要您一聲令下.."

  "閉嘴。"客氏冷冷打斷他,眼神中滿是恨鐵不成鋼:"你當魏忠賢是吃素的?他提督東廠多年,京城裡不知安了多少眼線,焉能輕舉妄動。"

  "

  見自己的母親發怒,侯國興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但他方才那句話,卻在客氏心中泛起了漣漪。

  京營。

  客氏閉上眼,腦海里飛速盤算利弊以及自己近些年暗中經營的勢力。

  魏忠賢再權傾朝野,手中握著的無非也就是東廠番子和內廷禁衛;相比較之下,駐紮在西山腳下的京營將士,才是她敢於"上躥下跳"的底氣所在。

  恭順侯吳汝胤此人表面上不爭不搶,背地裡卻與遼鎮的建奴不清不楚,自己正是憑藉著這個把柄,才讓那恭順侯對他言聽計從,乃至於沆瀣一氣。

  在她最初的設想中,恭順侯這步棋,是要留到萬不得已時才動的,可如今魏忠賢已經把手伸到了靈露飲上,再拖下去,怕是連最後的退路都要被堵死。

  畢竟錦衣衛查案,有時候根本不需要證據。

  想到這裡,客氏猛地睜開眼,目光落在霍維華身上。

  "霍大人,你即刻出宮,去找吳汝胤。"她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不摻雜一絲感情,"三日後的子時,讓他想辦法調三千精銳入內城。"

  "屆時本宮會命人提前打開奉天門。"

  霍維華渾身一震,抬頭滿臉不敢置信的看向客氏,他雖然早已上了這條船,但當真聽到"奉天門"這三個字從客氏嘴裡說出來時,後脊樑還是竄起一陣寒意。

  這是要政變了!

  "夫人.."霍維華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的出聲道:"廠臣耳目眾多,三日之期,會不會太倉促?"

  客氏冷笑一聲:"倉促?再等三日,你我這些人就要去菜市口排隊了。"

  霍維華還想說什麼,但觸及客氏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里,最終只能認命般的低聲道:"下官待會就去辦。"

  起身時,他的膝蓋有些發軟,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侯國興看了他一眼,似是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垂下了頭,倒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李永貞則始終垂著眼帘,不知在想什麼。

  霍維華走後,咸安宮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炭盆里偶爾爆出一聲噼啪,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客氏將目光轉向侯國興。

  "你也有事要做。"

  侯國興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茫然:"母親請吩咐。"

  "眼下已是來不及等待你那些有孕在身的妻妾了,你即刻出宮,去找兩個剛出生的男嬰。"客氏一字一句地說,"要乾淨,要健康。"

  "抱回來之後,直接送入內廷西邊的偏殿,不准讓任何人知曉。"

  侯國興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母親的意思,但眼眸深處卻涌動著一絲淡淡的不甘。

  按照此前的計劃,應該是由他的兒子來冒充天子的皇嗣。

  "母親是打算.."

  "校哥的皇嗣,不能斷。"客氏平靜地說,"不然皇位最終便會落到信王的頭上,咱們還是免不了事後被清算的下場。"

  她雖是河北定興的農婦出身,卻也在這紫禁城中摸爬滾打了十多年,深諳皇權更迭的殘酷,更清楚魏忠賢的脾氣秉性。

  這些年,魏忠賢把校哥看的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既然魏忠賢已經開始查驗靈露飲,那接下來必然會順著這條線往下摸。

  霍維華、李永貞、甚至她自己,都可能在魏忠賢的名單上。

  "這三日,宮裡也不能閒著。"客氏站起身,走到窗邊,遠處乾清宮的琉璃瓦在烈陽的映射下下泛著刺眼的光,她看著那座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宮殿,眼神既貪婪又決絕。

  "李永貞,你回司禮監去,盯住魏忠賢的一舉一動,眼下他應該還沒有注意到你。"

  李永貞躬身應是。

  定了定心神,客氏又看向侯國興:"吾兒,出宮之後,萬事小心。"

  侯國興挺了挺胸膛:"母親放心,兒子省得。"

  他轉身便往外走,步伐帶著幾分急切,仿佛已經看到了三日後那場滔天富貴,客氏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咸安宮的門檻外,臉上的柔和瞬間褪去,重新變回那副冷硬的面具。

  殿內只剩下她和李永貞兩人,炭火還在燒,檀香還在飄,但空氣卻像凝固了一般沉重。

  "夫人。"李永貞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奴婢斗膽問一句,就算我等效仿當年呂不韋,可地方上的宗室們不見得信服吶。"

  客氏慢慢轉過身來,看著李永貞。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

  "宗室?"

  "這大明朝,何時輪得著那群吉祥物們說的算了。"

  "李伴伴,我等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客氏將那串碧璽佛珠重新纏回腕上,一顆一顆撥弄著,"往前走,是生是死至少咱們爭過。"

  "但若是往後退,那就只有等死了。"

  "本宮還不想死吶。"

  她頓了頓,目光穿過殿門,投向遠處乾清宮的方向。

  那裡住著病懨懨的天啟皇帝,住著她曾用盡心機撫養並諂媚的年輕天子,也住著她即將親手葬送的大明國本。

  "三日後,"客氏喃喃道,像是在對李永貞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要麼這紫禁城換主人,要麼我等被繩之以法。"

  "橫豎都是賭,那就賭一把大的。"

  李永貞沒有再說話。

  他深深俯下身去,額頭幾乎觸到地面,在這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地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是一個剛入宮的小太監時,被老太監領著走過這長長的宮道,老太監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這宮裡的路啊,看著是磚鋪的,其實底下全是刀子。"

  "走對了,一輩子平步青雲;走錯了,腳底下的刀子就會翻上來。"

  李永貞當時不懂,但如今他懂了。

  只可惜他有些走偏了,遠到腳下的刀子翻或不翻,都由不得他了。

  恍惚間,咸安宮外的天,更暗了些。

  遠處隱隱有悶雷滾過,像是京城上空有什麼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壓下來,給人一種風雨欲來的壓抑之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