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黃得功


  四月初四,諸事不宜。

  紫禁城西苑的太液池畔,柳絮正紛紛揚揚地飄著,像一場不合時宜的春雪;碧綠色的池水毫無漣漪,倒映著對岸瓊華島上的白塔,水波不興時,那塔影便端端正正地立在水中,天地間的時間仿佛停滯。

  然而這份寂靜卻是假的。

  太液池西岸的校場上,三千餘名禁軍士卒正列隊而立,甲冑在初升的日頭下泛著暗沉沉的鐵光。

  隊列前頭,整整齊齊碼著一批兵刃,雁翎刀、藤牌、長槍、火銃,還有上百副鎖子甲,刀刃上還塗著防鏽的桐油,顯然是剛從武庫中提出來的,旁邊還有兩個大木箱敞著蓋子,裡頭碼著白花花的銀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晃得前排士卒直眯眼睛。

  聽人說,這原是今日要裝車運往遼東的軍資,以應對那蠢蠢欲動的女真老汗。

  為了這批發往遼鎮的軍械和餉銀,兵部的公文催了三道,連遼撫袁崇煥的親筆信都送進了宮,可就在今晨,一道御馬監的手令忽然下來,直接將這批軍械運到了這太液池畔的校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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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主,"不知過了多久,一名兵卒終是低聲打破了軍陣的沉默,"這是要作甚?軍資不送遼鎮,拉來西苑作甚?"

  瞧著眼前那白花花的銀子,這兵卒臉上滿是渴望,喉嚨不受控制的聳動著,周圍的兵卒們聞言也是默默頷首,不自覺加重了呼吸。

  "黃將軍。"軍陣中為首的將校剛欲說話,便聽得一道有些尖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被稱之為"黃將軍"的將校回頭,發現說話之人竟是御馬監的一個少監,平日裡最是眼高於頂,但此刻臉上卻擠滿了笑容,言語間甚至還帶著一絲小心:"廠公請您過去說話。"

  嘩。

  周圍的兵卒聞言一陣躁動,魏忠賢召見自家將主?

  自家人知自家事。

  雖說他們這些人名義上是"天子禁軍",就連營房都分布在這紫禁城,但平日裡根本就沒有機會接觸天子。

  "敢問少監,這些軍資..?"黃將軍指了指校場上的兵刃銀箱,神情有些狐疑。

  "魏公公自有安排。"趙少監微微一笑,"黃參將請吧,還有諸位哨官、把總,一併過去。"

  他話音剛落,身後那些藍袍太監便散開來,分頭去請隊列中各哨的軍官。

  不多時的功夫,便有十幾名將校從隊伍里出列,俱是各營的千總、把總,面面相覷著跟在黃得功身後,一行人沿著太液池的西岸向北走去。

  四月的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濕潤的草腥氣。岸邊的垂柳已經綠得濃了,柳枝拂過水麵,像是在蘸著太液池的水寫什麼看不真切的字。

  ...

  ...

  豹房坐落在太液池西北角的一片荒地上,此處原是明武宗正德皇帝修建的別苑,專供豢養猛獸、嬉遊射獵之用,後來乾脆成為了正德朝的"權利中樞"。

  不過隨著武宗駕崩,豹房裡的猛禽便被陸續被放走或宰殺,只剩下一群空蕩蕩的殿宇,距離上一次修葺已是過去了三十餘年,屋頂的琉璃瓦掉了大半,椽木露在外面,被雨水浸得發黑,縫裡長出了青苔和蕨草。

  可今日這廢棄的豹房卻有些不同。

  不僅坐落於正中的殿門前站著兩排番子,清一色的褐衫皂靴,腰佩繡春刀,目不斜視地守在門兩側,而且待到眾人走進之後,為首的番子認真核驗了趙少監遞過去的腰牌,方才側身讓開。

  這一幕落在諸多將校眼中不由得嘖嘖稱奇。

  "魏公公正等著呢。"趙少監撩開帘子,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諸位將校聞言彼此對視了一眼,隨後抬腳邁過了門檻。

  殿內比外頭要暗得多,幾扇窗戶都被厚氈子蒙住了,透進來的光昏黃黃的,像黃昏時分的天色,空還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些許陳年灰土的霉氣。

  這宮殿畢竟空置了數十年,即便臨時打掃過,那股子頹敗的氣息還是散不去。

  此時宮殿上首,一把紫檀木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個身著蟒袍的人。

  東廠提督太監,魏忠賢。

  "騰驤衛坐營指揮黃得功,見過魏公公。"

  遲疑片刻之後,為首的將校便快步向前,朝著坐在上首面白無須的魏忠賢躬身行禮,身後的將校們也是有模有樣。

  "黃將軍免禮。"

  "諸位將軍免禮。"

  環顧四周,魏忠賢滿意的點了點頭,臉上並無太多表情,倒是一旁的劉承嗣目瞪口呆,眼神死死盯著自稱為"騰驤衛坐營指揮"的黃得功。

  饒是知曉黃得功在歷史上正是出自騰驤四衛,但他也沒有料到如此順利便能瞧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靖國公"。

  "坐下說話。"魏忠賢擺擺手,身子微微前傾,那雙半闔的眼睛終於睜開了,目光落在黃得功臉上,"咱家今日叫諸位來,是有件要緊事要你們參詳。"

  言罷,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疊公文,擱在面前的案上。

  那公文厚厚一摞,封面蓋著東廠和錦衣衛的印戳,在昏暗的光線中尤為扎眼。

  "咱家收到消息。"魏忠賢的手指在那疊公文上輕輕叩了兩下,"有人在暗中密謀,要謀害天子。"

  咣當!

  黃得功猛地抬頭,身後的將校們也騷動起來,椅子腿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魏公公此言當真?"黃得功的聲音微微發緊。

  魏忠賢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將那疊公文往前推了推:"黃參將自己看吧。"

  一旁的許顯純步下台階,將公文遞到黃得功面前。

  黃得功伸手接過,翻開第一頁,入目便是一行行蠅頭小楷,筆跡極細,像是用鼠須筆寫就的,上頭詳細列著某年某月某日,太醫院御醫為天子對症下藥卻被司禮監秉筆太監李永貞駁回,以及兵部尚書霍維華向天子進獻靈露飲且於昨日暗中向京營批示調兵公文等事。

  "公公,這.."黃得功抬頭看向魏忠賢。

  "京營中蒙古兵卒向來以恭順侯吳汝胤唯首是瞻。"魏忠賢的聲音仍然不緊不慢,"昨日神樞營左哨武臣巴特爾偷偷去見了吳汝胤,直至太陽落山之前才返回京營。"

  "另外客氏勒令其子侯國興自民間抱取嬰孩,運往宮中。"

  "奉聖夫人?"黃得功身後的一個把總脫口而出,"那不是皇上的乳母嗎?"

  殿中一片死寂。

  黃得功能清楚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

  恭順侯吳汝胤要叛亂?這

  他雖然沒與其打過交道,但對那些勛貴的脾氣秉性大多有些了解,這些人早就沒有了先祖的勇武,只知曉在京營上下其手,貪墨尋常兵卒的軍餉,豈會自斷前程?

  還有客氏,一個宮中老婦,何來的膽子?

  "魏公公,"黃得功將公文合上,沉聲道,"這些消息是從哪裡得來的?可有實證?"

  魏忠賢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斬釘截鐵的說道:"咱家知道黃將軍是忠臣,但咱家還沒老糊塗。"

  "若不是忌憚這些人狗急跳牆,以至於令朝野人心惶惶,咱家直接派錦衣衛拿人就是了,何必來找黃將軍呢?"

  作為大權在握的東廠提督,他有足夠的底氣說這句話。

  一個只敢躲在暗中上躥下跳的勛恭順侯,還有那不知死活的李永貞,即便加上"奉聖夫人"客氏,他依舊不放在心中。

  他之所以未雨綢繆,只是想徹底坐實這些人的罪行,給乾清宮中的天子一個交代。

  "黃將軍。"魏忠賢的聲音從座上傳來,沉沉的,"騰驤四衛的將士們,便是這紫禁城最後的屏障,明日天亮之後,你便率眾接管宮禁。"

  言罷,許顯純又適時遞過御馬監的調兵虎符。

  呼。

  黃得功緩緩起身,面向魏忠賢,雙手抱拳。

  他的視線掠過許顯純和劉承嗣的臉,又掃過身後十幾個將校的面孔,那些臉龐上有驚懼的,有猶疑的,有興奮的,也有兩眼放空的,好似不知所措。

  "卑職領命。"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魏忠賢點了點頭,面上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

  ...

  目送著魏忠賢等人離去,殿中剩下黃得功和十幾名將校,面面相覷。

  好半晌,才有一個千總哆哆嗦嗦的出聲道,"參將,這事有譜嗎?"

  黃得功低頭看著手中的虎符,又想起方才魏忠賢說的那些話,吳汝胤、客氏、謀害天子、明日叛亂。

  他不知道這些事有幾分真幾分假,可虎符是真的,讓他們把守宮城也是真的。

  "有沒有譜,明天就知道了。"黃得功將虎符揣入懷中,抬步往殿外走去,"傳令下去,今夜三更造飯,五更整甲。"

  "明日天亮之前,所有人在太液池西岸集合。"

  他走到殿門口,掀開帘子,外頭的光湧進來,晃得人眼睛一花。

  這紫禁城看起來和昨剛才一模一樣,可黃得功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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