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政變(中)
自北京城西華門而出,沿著官道一路而行不過盞茶的功夫,便是京師大營的駐地。
因為著急趕路,兵部尚書霍維華的髮髻已被吹亂,胸口更是起伏的厲害,但其雙手仍是死死抓住韁繩,直至視線中湧現了手持兵刃的京營士卒之後,方才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
"大人,"早已等候在營門外的侍衛聞聽耳畔旁響起的動靜,趕忙主動湊上來,一邊攙扶霍維華下馬,一邊低聲道:"侯爺天不亮便到了,侯千戶也在。"
霍維華沒答話,只是神色複雜的點了點頭,並在身旁侍衛的簇擁下,邁步進入了戒備森嚴的京師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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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了道路兩側延綿不絕的營帳,霍維華直奔興建於校場西側的演武廳。
這演武廳始建於永樂年間,後經過多次修繕擴建,足以容納上千將校同時在此議事,不過隨著京營逐漸廢弛,這演武廳也逐漸荒廢,平日裡少有人涉足這裡。
此時演武廳的廳門大敞著,霍維華還沒邁上台階,便聽見裡頭傳來吳汝胤那低沉渾厚的嗓音:"你確定那些將校們都靠得住?"
"事已至此,咱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侯爺放心,"回答的是神樞營參將巴圖爾,聲音裡帶著蒙古人那種捲舌的尾音,像石子滾過鐵板,"都是跟了卑職多年的心腹,皆願聽侯爺調遣。"
霍維華跨進門檻的瞬間,廳里的三個人同時站起來。
恭順侯吳汝胤早已年過四旬,眉眼間滿是蒙古人的特徵,身上除了套著嶄新的文山甲之外,還繫著一枚瞧上去有些古樸的令牌。
倘若有人近前仔細觀瞧便能發現,這令牌赫然是京營提督的腰牌,只不過已是有了些念頭。
見霍維華進來,恭順侯吳汝胤點頭示意,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倒是一旁的錦衣衛千戶侯國興微微欠身,嘴角牽出一絲笑:"霍大人到了。"
"母親那邊已傳了信來,宮裡一切安妥,只等夜色。"
"好。"霍維華自顧自尋了個位置坐下,目光直接落在巴圖爾身上,聲音中藏著掩飾不住的緊張:"巴圖爾,你仔細說說,營里現在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若有情況,現在來得及從薊鎮調兵。"
聞言,巴圖爾舔了舔嘴唇,在官廳中眾人的注視下,一字一句的拱手道:"回大人,卑職執掌神樞營,近些天共聯絡了十餘名將校。"
"這些將校中,有多少是咱們自家人。"吳汝胤插話,手指在桌上輕輕叩著,話里話外直至其"蒙古"身份。
"十三名將校,皆為蒙古出身。"巴圖爾的聲音壓低了,那捲舌的尾音卻更明顯,"此外除了這些自家人之外,卑職還蠱惑了些五軍營的兵卒,朝廷拖欠了三個月的軍餉,軍中早就不滿了。"
"卑職跟他們說今夜是去討餉,他們樂得很,一個個摩拳擦掌。"
侯國興聽著,臉上的興奮更甚,忍不住插了一嘴:"奉天門外那一帶,夜裡巡城的錦衣衛和大漢將軍加起來不過三百來人,只要衝破奉天門,紫禁城便是咱們的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飄向廳門外。
校場遠處有一排營房,土坯牆,茅草頂,牆根下堆著劈柴和秫秸,還有幾縷炊煙正從營房後頭升起來,青灰色的,被風扯得七零八落。
恭順侯吳汝胤沒接侯國興的話,只是偏過頭看巴圖爾:"兵器甲冑呢,你上回說庫里的甲片鏽了一半。"
巴圖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得意洋洋的說道:"侯爺放心,霍大人幾天前給兵部武庫司批了條子,讓卑職領了一批新甲,眼下就堆在營房東頭那排空房子裡,拿油布蓋著。"
"幾天前?"吳汝胤眉頭一挑,"霍大人好算計。"
霍維華端起桌上的一碗涼茶喝了一口,不辨喜怒的說道:"遼鎮建奴勢大,薊鎮自是需要整飭兵備。"
這件事合情合理,他當時批文的時候,朝中沒有任何人反對,內閣那邊更是給了緊急辦理的回府。
吳汝胤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話。
若是沒有霍維華這位兵部尚書在暗中推波助瀾,他縱然能用自身的影響力驅使幾名蒙古將校,也不會有如今這般威勢。
說到底,這京營的軍權還是握在霍維華這位兵部尚書的手中,而非他這位恭順侯的手中。
片刻之後,侯國興忽然站起來,走到廳門口,面朝紫禁城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不知是興奮還是緊張:"我母親已安排好了。"
"今夜戌正,她會尋個由頭去乾清宮給皇上送參湯,保證到時候宮裡沒有聖旨能傳出來。"
霍維華也站了起來,走到侯國興身邊,兩人並肩站在門檻里,默默瞧著校場上的大纛被吹的旗獵獵作響,那破了的旗角甩起來,不由得給人一種淒涼之感。
霍維華看著遠處紫禁城的輪廓,目光沉得像是潭底的石頭:"戌正動手,太早了。"
"戌正是掌燈時分,宮裡還到處是人,咱們至少等到亥時三刻,宮裡交過夜鑰,巡夜的換過班,那時候才是最松的。"
"那就寒食三刻。"恭順侯吳汝胤點了點頭,手指不自覺摩挲著自己的銅腰牌,拇指反覆摩挲著牌面上的"提督"二字。
這東西是他祖父擔任京營提督期間的腰牌,之後隨意尋了個理由留了下來,並未交還給朝廷。
有這東西在,又有霍維華的兵部批文,即便晚上真的鬧大了,他也能暫時斡旋一段時間。
呼。
許是受官廳中的氣氛影響,校場外面刮著的風忽然小了下來,大纛旗軟塌塌地垂下來,隱約間已是能聽見校場中兵卒的操練聲和喊殺聲。
而營房後頭,幾名蒙古兵卒正在掀開蓋在箱子上的粗布,露出一副副嶄新的甲冑。
他們彼此間並不說話,但眼神卻交流不斷,那眼神裡頭既有貪婪,也有兇悍,還有一股子被壓抑太久終於要迸出來的狠勁。
距離亥時三刻,還有八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