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政變(下)
夜色如墨。
低垂的穹頂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疏星釘在天幕上,暗淡得像將滅的燈芯。
巴圖爾站在校場中央那座臨時搭起的高台上,居高臨下的眺望著周遭面色彷徨不定的兵卒們。
他身後站著那十三個蒙古將校,個個披掛齊全,手裡攥著新打的腰刀,刀柄上纏的黑布被早已被汗水浸透。
"點火。"
兩個字從他嗓子裡擠出來,沉得像石頭砸進深潭。
噼里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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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一條蜿蜒崎嶇的火龍驟然亮起,先是校場東頭的營房門口,一個蒙古兵用火鐮打著燧石,火星濺在浸過松脂的麻布上,噗地一聲騰起一團黃焰。
那團火像是某種信號,轉瞬之間,西頭、南頭、北頭,幾十支火把同時亮起,橘紅色的光芒把整座營房從黑暗裡撕了出來。
"朝廷不公.."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那聲音嘶啞,破著音,像是憋了太久終於炸開的一聲悶雷。
"討餉!討餉!"
"三個月沒發糧了,老子家裡的婆娘孩子要餓死了.."
嘈雜的嘶吼聲震耳欲聾。
起初只是零散的幾句,可轉眼間就擰成了一股,幾千張嘴同時吼出來,那聲浪撞在校場四周的土牆上,又彈回來,疊得更厚,更凶。
巴圖爾站在高台上,聽著底下越來越嘈雜的嘶吼,看著那些攢動的人頭在火光中起伏如浪,他的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深吸了一口氣,他抬起右臂,那隻套著鐵護腕的手在空中頓了一息,然後猛地往下一劈。
"出營!"
十三個蒙古將校同時轉身,各自奔向自己的隊伍,巴圖爾也從高台上跳下來,靴底砸在地上砰的一聲。
他穿過涌動的兵卒隊伍,甲片互相碰撞著發出細碎的咔咔聲。
營房後面的草料堆已經被推倒了,那兩根包鐵頭的松木樁露出來,二十個精壯兵卒抬一根,呼哧呼哧地扛到隊伍前頭。
這東西是用於待會強攻奉天門樓的。
隊伍往校場木柵門涌去時,隔壁五軍營的營房裡也後知後覺的亮起了燈火。
那是一排灰磚營房,窗戶里透出怯怯的黃光,有人推開窗探出頭來往外看,那臉上的表情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瞧上去很是癲狂。
"你們幹什麼?"片刻之後,一個五軍營的百戶穿著中衣就衝出來,手裡連把刀都沒拿,"誰讓你們夜間聚.."
他的話沒說完。
巴圖爾身邊一個蒙古將校橫過刀背,照著他後腦勺磕了一下,那百戶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下去。
"爾等都瞧好了!"巴圖爾吼了一聲,那捲舌的尾音在夜裡格外刺耳,"調兵的虎符,兵部的批文皆在。"
"本將是奉命行事!"
"想要給老婆孩子求條活路的就跟著本將!"
此話一出,原本面面相覷的五軍營兵卒們瞬間躁動起來,原本縮在帳中觀瞧的兵卒,紛紛選擇加入了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口中喊著討餉的口號,似乎能因此而裝彈。
巴圖爾當仁不讓的周在隊伍前列,時不時的回頭觀瞧一眼,那星星點點的火光早已連成了一條火龍,這些光亮映著甲片上的寒光、刀刃上的冷芒、瞳孔里的狂熱,把所有東西都鍍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橙色。
他已是數不清自己身後到底有多少人,五千?六千?或許可能更多。
那些五軍營和神機營里趁亂混進來的游兵散勇像暗河裡的支流,悄沒聲地匯進主河道里,有的人連號衣都沒換,就扛著不知從哪兒搶來的刀擠進了隊伍。
"討餉!討餉!"嘶吼聲又起來了,這一回更加整齊。
成千上萬隻腳踩在官道上的碎石上,發出沙沙的、悶悶的、像要把地皮踏穿的聲音,在這深夜裡猶如驚雷。
...
...
與此同時,紫禁城奉天門的城樓上,同樣是燈火通明,八盞羊角燈分列四角,把樓板上的影子搖得忽長忽短。
騰驤衛參將黃得功負手站在城樓正中的垛口後面,身旁是一群嚴陣以待的將校,以及錦衣衛指揮僉事許顯純。
"黃大人,你聽。"許顯純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在夜裡卻格外清晰:"有人把城門打開了。"
"一群亂臣賊子。"黃得功說,語氣平平的,似是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毫無在意。
"黃將軍所言甚是。"許顯純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西華門那邊早就送來了消息,今個天還沒亮,吳汝胤便跑到了京營待著,後來霍維華也去了。"
聞言,黃得功嗤笑一笑,連眼角的肌肉都沒抽動一下。
他的目光從城門方向收回來,轉而掃過身旁兩側的城樓,原本在此值守的錦衣衛和大漢將軍們皆是換成了甲冑齊整的騰驤衛將士,那由內而外的殺氣令火盆中的火苗都為之搖曳黯淡。
"作亂的賊人估摸著有多少?"沉默少許,黃得功還是忍不住出聲詢問道。
許顯純微微眯起眼睛,死死盯著遠處街道盡頭:"巴圖爾是神樞營左掖武臣,手底下估摸著有個三四千人,若是半路上有五軍營、神機營的散兵混進去的,估摸著還能有三千多。"
"全加起來,最少也得有個五六千吧。"
"五六千。"黃得功把這個數字念了一遍,舌尖上滾著這幾個字,眉眼間泛起一絲不屑:"就憑這些游兵散勇,這些賊人就敢舉兵叛亂?"
"讓兒郎們都安靜些。"不待許顯純說話,黃得功便側身朝著身旁一個副將低聲吩咐,"沒我的令,誰也不許先露頭。"
"一切等賊人到了再說。"
那賊人點頭稱是,轉身傳達黃得功的軍令,腳步輕得像貓。
此時刺眼的火光已經在遠處街道盡頭處跳躍起來,橘紅色的光暈染上了路旁鋪面的檐角,同時若有若無的嘶吼聲也順著風聲飄向奉天門城頭:"開門!"
"發餉!"
"我們要見天子!"
各種嗓子、各種口音擰在一起,嗡嗡地響,震得城樓上的風燈都微微發顫。
呼。
聞聲,黃得功和許顯純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見對方眼底那不易察覺的緊張。
政變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