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末日前一個小時


  夜風裹著城中村潮濕的餿水味撲面而來,林柚壓了壓帽子,消失在巷子的暗處。

  巷口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終於熄滅。

  黑暗裡只有她的腳步聲,很快被遠處傳來的犬吠聲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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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了狹窄陰暗的小巷。

  回到了SUV的林柚把藥品向著車後箱裡丟了過去。

  那裡已經有了很多差不多的塑膠袋,幾乎擠滿了整個後車廂。

  顯然這不是林柚找到的第一家地下藥店。

  擰動車鑰匙準備離開的林柚,目光微微一沉。

  在街道的對面,一間髮廊的花柱在夜晚不斷的旋轉。

  林柚遲疑了片刻,抬手摸了摸帽子。

  打開車門走了過去。

  推開理髮店的門,門口掛著的小黃鴨發出了「歡迎光臨」。

  老闆娘看向了門口。

  那是一個帶著鴨舌帽,口罩,冰袖的年輕女人。

  老闆娘看著走進來的林柚,笑著問道,「美女,你這是要護理還是染髮拉直?」

  「理髮。」

  「想要什麼樣的髮型?」

  她摘下帽子,隨手掛在理髮椅的扶手上。

  「剃光。」

  老闆娘手裡的梳子停在半空。

  那頂鴨舌帽下面是一頭烏黑的長髮,發質很好,順滑地垂到肩下,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健康的光澤。

  她在這條街上開了十幾年理髮店,見過太多女人為了各種原因剪掉長發。

  失戀、離婚、生病、或者只是煩了。

  但眼前這個女人,語氣太平靜了。

  不像是在賭氣,也不像是在失戀後的悲傷。

  「姑娘,你這一頭頭髮多好啊。」老闆娘把梳子換到另一隻手,語氣從職業性的熱情切換成了過來人的操心。

  「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跟姐說。別跟頭髮過不去,頭髮剃了可不好長。」

  林柚開始解冰袖的扣子,動作不快,但手上的動作沒有半秒猶豫。

  「沒事,剃了。」

  老闆娘把這句話當成了氣話。

  她在這把椅子上見過太多一時衝動剃光頭的小姑娘,哭著進來的,剃完更哭,因為發現自己的頭型不適合光頭。

  她把梳子插回圍裙口袋裡,走到林柚面前,仔細看了看她的臉。

  「你臉型好,光頭也不會丑。但是……你聽姐一句勸。是不是失戀了?還是工作上的事?我跟你說,頭髮是你的,你愛剃什麼剃什麼,但你要是因為什麼事賭氣剃的,明天醒了你就後悔。」

  冰袖已經被林柚摘下來了,整齊地疊好放在檯面上。

  林柚的語氣依舊平靜「沒賭氣。」

  老闆娘看見她疊冰袖的方式,不是團成一團塞進包里,而是對齊邊角、撫平褶皺、規整地疊成長方形。

  這不像是一個情緒崩潰人所能做出來的動作,她突然覺得這個年輕女人或許不是在任性。

  但她還是想再攔一下。

  哪怕是少賺一點錢,剃光頭五分鐘就完事。

  她是真的覺得可惜。

  「姑娘,你要是沒想好,咱可以先剪短。短髮也利索。」

  林柚轉過頭,第一次正對著老闆娘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哭過的紅腫,沒有憤怒的血絲。

  不是病人被化療逼到剃頭那種無奈,也不是小年輕分手後「從頭開始」的儀式感。

  就是一種純粹的、做了決定之後的深思熟慮。

  「大姐,推吧。我要去見一個人,而且我時間不多。」

  她無法理解,要見一個人與光頭有什麼關係?

  老闆娘和那雙眼睛對視了三秒。

  她在美容美髮行業幹了十幾年,見過人最脆弱的樣子。

  女人坐在鏡子前,頭髮被剪掉的瞬間,表情會崩。

  但面前這個人沒有那種即將崩潰的預兆。

  她不脆弱,她只是不需要這頭長髮。

  老闆娘走到推子旁邊,拿起電推剪,在手裡掂了一下。

  開關推上去,推剪髮出低沉的嗡鳴聲。

  「那姐不勸了。」她把圍布抖開,圍在林柚脖子上,手指挑起第一縷頭髮。

  嗡鳴聲貼近耳後。

  黑色的髮絲從推剪的刀口滑落,落在白色的圍布上。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長髮一點點消失,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平靜的看著這發生的一切。

  老闆娘的動作很快。

  推剪貼著髮根走,先從後頸往上推,再從鬢角往頭頂推。

  她發現這個年輕女人的頭型確實好。

  顱頂飽滿,後腦勺圓潤,剃光之後沒有任何凹陷或稜角。

  她剃了這麼多年頭,沒見過幾個女人的頭型天生適合光頭。

  拿起剃刀,仔細的修剪。

  光頭很快變得亮閃閃,就像是在發光。

  但她沒再開口夸頭型什麼的。

  她感覺到這個客人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讚美。

  最後一縷長發落在圍布上。老闆娘用軟毛刷掃掉林柚肩上的碎發,把鏡子轉過來。「看看。滿意嗎。」

  林柚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光頭,頸長,顴骨線條因為沒了頭髮的遮掩顯得更加鋒利。

  頭上沒有了任何修飾,但那雙眼睛反而因此更亮了。

  「多少錢。」她從口袋裡掏出現金。

  老闆娘報了價。

  林柚把錢放在檯面上,重新戴上口罩、冰袖。

  最後從扶手上拿起那頂鴨舌帽,帽子被壓得有些變形,她用手掌從裡面撐了撐。

  她把帽子扣回光頭上,帽檐拉低。

  鏡子裡的她看起來和進門時沒什麼不同,只有地上的鋪滿的黑色長髮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似乎在於以前的自己做一個分割。

  徹底切斷以往的過去。

  「姑娘。」老闆娘在她轉身時喊了一聲,「你等等。」

  她從抽屜里翻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頂新的黑色棒球帽,後面有彈力帶,可以調節鬆緊。

  「這個送給你。你那頂是網帽,透氣但顯眼。這個是全棉的,吸汗,不容易被看出來。」

  她把帽子塞進林柚手裡時壓低了聲音,像在傳遞一個只有她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林柚看了一眼手裡的新帽子,又看了一眼老闆娘。

  「別誤會,我不是什麼壞人。」老闆娘笑了,擺擺手,「就是覺得你這個姑娘,挺特別的。這頂帽子算姐送你的。」

  「謝了。」林柚把新帽子扣上,舊帽子放進包里,推開了店門。

  站在門口遲疑了片刻,才開口道「太晚了,還是歇店。明天也不要開了。」

  說完離開了理髮店,只留下有些呆愣的老闆娘。

  街上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

  她踩著光與黑暗的邊界線上。

  光頭的輪廓一半出現在路燈中。另一半隱藏在黑暗中。

  抬手看了一眼手錶,現在已經是晚上11點。

  距離末日降臨還有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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