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們小覷當今陛下了


  陳鎰望著于謙離去,準備起身阻攔。

  王直將他叫住,道:「有戒(陳鎰字),讓他去吧!」

  陳鎰無奈一嘆,道:「為何不攔下於尚書,此事若無於尚書配合,斷不能成!」

  如今于謙可是至關重要,只要于謙配合,都察院的手就能伸到軍隊中去,而且是合情合理,並沒有違反祖制。

  自太祖開始,監察軍隊也是御史職責,只不過現在想稍微擴展職責範圍而已。

  王直搖了搖頭道:「暫罷,此事你應該先同我等商議,如此縱容下面之人上書,太過於冒失。廷益所言並無錯,眼下要保住京師為要,若是製造亂局,這是要毀大明江山社稷,到時候我等命都沒了,江山傾覆,萬事皆休。」

  王直對於陳鎰行事,頗有些忌憚,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土木之變刺激到此人。

  陳鎰當了右都御史之後,行事風格同過往大相逕庭,上回跪諫直接演變成大明血案,陳鎰是有前科的。

  

  陳鎰並不贊同王直說辭:「眼下勤王軍已經抵達京師,糧草亦是充足,憑著城堅,某便不信瓦剌能攻破京師。些許亂局算什麼,如今武勛勢弱,內宮受制,正是火中取栗之時,且有御史出力,何來亂局一說,難道我等比不上那些內臣不成,依某看來,局勢只會更好!」

  胡濙覺得陳鎰過於樂觀,反駁道:「有戒,兵者,兇器也!豈能單憑臆斷,依你之見,你可能預料我大明二十萬精銳能在一個多月,毀於一旦?二十萬精銳尚且戰敗,如今京師雖是兵馬不少,可都是烏合之眾,便是城堅,你能保證此戰能贏,要知道現在披甲兵士只有兩萬,其餘均要以血肉之軀相搏鬥。」

  「這……」陳鎰一時語塞,胡濙所說的是事實,勤王兵馬確實到了,但是戰甲沒了,這意味著真正決定戰場勝負的是這兩萬兵馬,若是這兩萬兵馬都沒了,其他兵馬只能死守打消耗戰,局勢瞬間陷入被動。

  站不動讓人毆打,再強壯的人都會垮掉。一旦也先猛攻一門,明軍損失巨大,軍心動搖,軍心這東西,一旦失去就兵敗如山倒。

  胡濙見陳鎰有所被說動,道:「某倒是覺得廷益所言不錯,不如相信陛下能盡數放權,眼下以打敗瓦剌為要,待朝局穩定再徐徐圖之也不遲。」

  胡濙已經決定倒向朱祁鈺,不然先前也不會跟朱祁鈺說出一些臣子不該說之言。

  到了他這般歲數,實在不願朝廷再起波瀾,最好能平穩過渡,江山社稷不丟失,他就對得起太宗皇帝,對得起先帝。

  他能光榮致仕,不至於晚節不保,至於其他,留給後人頭疼。

  陳鎰遲疑片刻,眼神頓時堅毅起來,因為今日廷議,讓他看到更大的機會,道:「可眼下便有好機會,各處關隘不可守,那麼便讓都察院御史去守。」

  此言一出,眾人大驚失色,便是回京的左都御史王文此刻也盯著陳鎰,不是說自己威嚴果敢,而眼前陳鎰一向寬仁著稱,如今竟然如此生猛,難道外面都是謠言?

  王直臉色著實不好看,冷聲道:「你要讓這些同僚去送死?」

  今日已經確定除宣府、大同兩鎮之外,余者不可守,便是派兵支援,只能是小股軍隊,若是派御史前往,這是抱著必死的決心。

  陳鎰眼中閃過一絲淡然,似乎生死看淡,緩緩道:「總有人要犧牲的,某親自前往,朝中大事拜託諸位!」

  若是以都御史身份執掌軍權調度,從而指揮作戰,此例一開,無論戰敗還是戰勝,此舉往後必定反覆重提,魔盒一旦正式打開,就蓋不住了。

  其實文臣掌軍也不是沒有,當朝之中王驥就是文臣掌軍,只不過身上是有兵部尚書頭銜,而且過後給他封了爵位,已經算不上純正的文臣。

  更多時候,文臣領軍只是權宜之計,如靖難之時,鐵鉉作為文臣守山東,可是讓太宗皇帝差點氣急跳腳,這都是臨危受命,陳鎰想的就是成為定製。

  王直望著陳鎰一眼,像是今日才認識陳鎰一般,道:「某不同意如此行事,有戒,不必做無謂犧牲。」

  「何來無謂?」陳鎰笑了笑,「諸位,事情總得有人去做,爾等想想過去死在內臣手中同僚,想想這二十萬精銳。一群只在內書堂讀幾本書的人握住手中權力,本就壞事,朝廷不能再出第二個王振。內臣手不伸向軍隊,伸向其他方面,某都能容忍。唯獨國家利器不可放縱任意施為。」

  陳鎰這些年都在陝西,親眼目睹在朱祁鎮縱容之下,這群太監是如何目無王法。

  裝備出京的時候是完好無損,這群內臣利用手中運送軍需的權力,裝備到了陝西,竟然有八成變成了偽劣品,原本近四十斤的戰甲,變成了不足十斤,換句話而言,原本中一箭可以不死,穿著這些戰甲,一箭透心涼。

  真正的精品已經運往北方換馬,換錢了。

  因為此事,當時還是右副都御史的陳鎰連上彈劾奏本,最終事情依舊沒有解決,可見他心中怨恨。

  後來侍講劉球上疏言十事,其中最後一事,直指邊關問題,奏請讓御史巡察京師以及邊關防務,嚴查軍需,提防瓦剌的狼子野心,可惜這次奏事成了劉球的催命符,這等同於揭開邊關遮羞布,最後慘遭肢解而死。

  陳鎰此言明顯含沙射影,與其說是在罵內臣,還不如說在罵皇帝,在罵朱祁鎮。皇帝在國內禍害一下百姓,弄點錢財,興土木,荒誕一些都不要緊,唯獨不能用軍隊來胡鬧。

  陳鎰對朱祁鈺有沒有信心,他內心承認應該是有的,畢竟這段時間以來,朱祁鈺所行所舉無可挑剔,但他對於皇帝這個特殊生物,完全沒有了信任感。

  不得不說,朱祁鎮這一次北征讓眾臣有了應激後遺症,畢竟從來沒見過拉著二十萬大軍,隨意開戰的人,戰事已經開啟,後面還在籌備糧草,將國家重器視為兒戲。

  這一次他陳鎰想往死里限制皇帝職權,因為朱祁鈺皇位是眾臣扶上去的,有著天然弱勢。

  王直深嘆一口氣,道:「我等不會參與其中,以免事態失控,午門之事不可再現,若是有所差池,我等會制止,你自行申請外放。」

  「如此一言為定!」

  陳鎰點了點頭,從容起身。

  他似乎和于謙一樣,都有著心中的道,都想著用命去證明所作一切都是對的。

  明朝許多官員都有執拗一面,如那位被視為懦夫的徐珵,如今也沒有逃離京師,也想證明自己是對的。

  陳鎰走後,戶部尚書陳循望了王直一眼,道:「大冢宰,你為何不告訴陳御史,興許兵部直接干涉,更為穩妥,何必要用都察院。於尚書之所以氣憤,恐怕不只是因為陳御史不告知,擅自行動,而是陳御史這樣行動會擾亂朝局,導致兵部行事受阻。」

  王直望幾人一眼,若有所思道:「陳御史同於尚書兩人思路興許都沒錯,陳御史針對的是內官、是皇帝,於尚書想用兵部銜制武臣,如今陛下有明君之相,若是能垂拱而治,未嘗不是大明百姓福氣。若是兩者真能實現,我大明就要改制了。」

  眾臣臉色變得凝重起來,都清楚王直在說什麼,真到那時候,以文御武已成。

  到時候內官就變成行使現在御史的職責,只負責給皇帝匯報,大權悉數在文臣手中。

  「若是如此……」陳循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不可!」

  「不可!」

  王直同胡濙幾乎一致反對。

  「為何?」

  眾人一愣!

  王直同胡濙相視一眼,竟不料對方才是最懂自己的人。

  大明皇帝只要在那個位置上,就擁有絕對的權力,這是太祖皇帝留下規矩。

  行政、軍事、司法永遠都是相互制約,任何一方勢力都無法將這些變成統一戰線直指皇帝。

  因為勛貴、宗室、內臣乃至於都察院都是依附皇權而生的。

  「你們小覷當今陛下了!」

  眾人瞬間抬頭,眼神頓時清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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