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分化
等到魏忠賢商榷好如何安排李標、葉有聲以及朱純臣空置出來的缺,並拿著內閣擬訂的人選名單回到乾清宮時。
正好瞧見那假貨正悠然躺在軟榻上一邊看書,一邊吃著懷中宮女送入嘴中的葡萄。
搭在懷頭宮女肩上的手,也從其領口塞了進去,肆意把玩揉捏著,時不時引起一聲嬌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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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爺好興致。」
魏忠賢笑呵呵上前,躬身行了個禮,眼底卻異常冰冷。
這假貨前幾日沉迷酒色,他只當榮華富貴蝕人,將其本性勾了出來。
但經今兒朝堂那麼一遭,明顯酒色僅是掩飾,或者說只是其本性中微不足道的一面。
如此懂得隱藏,亦是太過複雜的人,絕不甘心只當一個受人擺布的替身、傀儡。
什麼胡亥,什麼趙高,早在朝堂一言去掉侄孫世襲爵位時,他就已經徹底看清。
殺,肯定是沒法殺。
不過換種相處模式,給個教訓,卻是易如反掌。
區區一從死牢提出來的泥腿子,真當他九千歲好糊弄不成!
然而陸銘就好似看不到魏忠賢眼底不加掩飾的森寒。
他一將手從膩滑軟香中抽離,便急忙推開懷中宮女,踉蹌上前,拉住魏忠賢那雙有些乾枯的手,語氣極為憤慨委屈和不忿。
「老伴,你可算回來了!」
「今日朝堂上那些逆臣賊子屬實氣煞朕也,回宮這半日,胸中那口惡氣怎麼也順不下去,連半點取樂的心思都提不起來,只得胡亂翻幾頁書靜靜心。」
「這下你來了,朕才算有個能好生說幾句體己話的人了!」
看著陸銘這幅故作親近的模樣,魏忠賢雙目微眯,眼角不自覺的抽動了下,急忙彎腰,笑得一團和氣。
「哎喲,皇爺您可是折煞奴婢了。」
「奴婢不過您身邊的一條老狗,能得皇爺倚重便已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豈還敢奢望其它?」
「皇爺因朝堂那些瑣事使心頭不痛快,奴婢心頭何嘗不跟針扎似的,恨不得時刻跟在皇爺身邊排憂,只奈何……」
魏忠賢順勢托住陸銘的手臂,活脫脫一個被主上依賴、心中惶恐又感動的老奴。
只是末尾沒說完的話,又將調子引向了別處。
魏忠賢輕嘆著從袖中抽出一封奏摺,雙手呈到陸銘眼前。
「奴婢既得皇爺看重,那麼該替皇爺分擔的憂自然也不能落下。」
「李標和葉有聲兩個逆臣去了太廟,成國公的京營戎政總督又被皇爺您給摘了,這三個缺,樁樁件件都是要害,耽擱不得。」
「故而朝會一結束內閣便知會了吏部,緊趕慢趕總算將補缺的名單擬定,奈何顧忌皇爺您聖怒正濃,黃閣老和兩位次輔不敢貿見,只得托奴婢代為轉呈。」
陸銘挑眉接過,卻沒有翻閱。
因為毫無意義。
朝會結束這麼久魏忠賢才來見自己,而且還是剛從文淵閣回來,必然已經敲定由誰補缺,只差批紅落印這最後一道流程。
所謂知會吏部擬訂名單的鬼話,也無非是不好直接動怒,索性順勢陪自己演上場主僕情深的動人戲碼,以免再度大量殺人滅口後還得費功夫遮掩罷了。
現在戲已做足。
名單也遞了。
接下來就是該尋自己麻煩的時候了。
「都下去吧。」
魏忠賢擺擺手,將殿內十多個宮女太監盡數趕走後,旋即陰惻惻看向丟開摺子,重新落座軟榻的陸銘。
「小子,挺能藏啊!」
沒了旁人,魏忠賢也不再維持恭敬姿態。
甚至就連拂塵都隨手丟到了案上,唯剩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和滔天怒火。
「咱家在宮裡頭活了這麼些年,見過的人、經歷過的事,比你吃過的鹽粒還多,自問沒什麼能蒙得住咱家,可偏偏在你小子身上打了眼。」
說著,他往前走了幾步,立在軟榻前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個年輕的假天子。
雖然沒有咆哮、怒吼,就連聲音都不曾拔高半分,但那股浸淫權柄多年養出來的氣勢,卻如山嶽般猛壓了下來。
「還記得七日前你離開西暖閣的時候,咱家說過什麼?」
「有沒有警告過你既然要做胡亥,就給咱家老老實實做胡亥!只要聽話,天子該享受的榮華富貴,咱家和客媽媽一樣都不會缺你!」
「可你呢?」
「咱家教你的那些話,可有一個字放在心上?按咱家的安排做了?」
「是覺得真皇爺死了,你便沒了後顧之憂?還是說你自以為拿捏住了咱家和客媽媽命脈,能以此反制我兩人了?」
說話間隙,魏忠賢身子越俯越低。
他那張老臉幾乎貼到了陸銘臉上,自朝堂便升起的殺意,也在此刻盡數傾斜而出。
「小子,你確實賭對了,咱家和客媽媽殺不了你。」
「可你也別忘了這是哪裡!」
「紫禁城!大內!整個大明最尊貴,也是最骯髒的權力核心所在地!」
「宮闈里那些骯髒見不得光的東西,遠比你想像的還要多,咱家雖沒法讓你死,卻能讓你生不如死!」
「反正只要天子還在,活蹦亂跳,亦或是重病臥榻,對咱家來說壓根沒多大區別!」
直面權傾朝野九千歲的壓迫和威脅,別說尋常人,就連內閣那幾位都怕是早已冷汗涔涔,渾身發軟了。
但陸銘卻沒有。
從始至終,他都噙著淡淡笑意看著魏忠賢。
這份從容。
不僅僅源自對歷史的熟知,以及對演技的自信,還有對局勢的認知。
通過七日前的捧殺試探,讓他無比清楚魏忠賢今兒大怒的主要根子既不在去了魏良卿世襲罔替上,也不在拆了借來用以進一步穩固和客氏的戲台。
而是在於自己的膽大妄為!
在於自己的不聽話和隱藏!
一個能隱藏自己,敢弒君,還成功騙過他的假貨,同樣意味著有屬於自己的想法,是潛在的不穩定因素,禍患!
這對欲要將萬事都牢牢抓在手中的魏忠賢來說,是絕對無法容忍的。
但陸銘既然敢在朝堂上那樣做,應對方式自然也是備好了的。
「老伴說完了?」
看著陸銘緩緩起身與自己平視,目光不閃不避的魏忠賢,雙眼不由微微一凝,並未接話。
跟前這假貨的反應,雖完全出乎他預料,可念及朝堂所展現的帝王權術,又似情理之中。
「方才老伴說朕不該動旁的心思,那朕不妨問問老伴,朕動了旁的心思嗎?」
「確實,這七日裡老伴教朕的那些說辭,交代的事,朕完全可以照本宣科,但老伴也莫要忘了朕乃天子,九五之尊。」
「若大小事宜都按老伴的要求來,短時間內還罷,可時間一長,百官會如何作想?」
魏忠賢眉頭微不可查的動了動。
陸銘繼續道:「事事皆在老伴預料內,哪怕刻意安排了各樣爭鬥,最終結果卻波瀾不驚,無疑在向百官傳遞一個信號,宦官專權、帝位虛懸。」
「秦朝已經出過一個趙高,百官、天下文人氏族、各地藩王無法容忍再一個趙高出現。」
「最終結果,無外乎各地叛亂橫生,打著清君側的名義攻入北京城。」
「唯有讓百官們覺得聖心難測,連身為近親之人的老伴你都為之驚愕,我們這場大戲才能繼續唱下去。」
「就好比今日朝會,老伴可會覺得有誰發現朕是假貨?他們只會去揣測聖意,乃至有人會給朕打上昏君的標籤,而這,不正是在為我們後面便宜行事做鋪墊嗎?」
聽到陸銘這一通話說下來,魏忠賢臉上冷意已經消退了三分。
他無可否認,每一句都直指要害,也是最穩妥的法子。
但這卻並不代表著自己會被輕易說服。
陸銘同樣知曉這個理。
於是在說話間隙,他錯身走向那用來擺放朱由校諸多作品的金絲楠木壁架。
「老伴,朕從來沒忘記過自己的身份,想安穩活著的念頭也從未更改過。」
「正是如此,朕才時刻警醒自己該怎麼把戲演好,努力讓自己成為真正的九五之尊。」
話到這裡,陸銘那划過一格一格壁架的手,也順勢取了個由大小齒輪組成的風車握在掌中撥弄。
「況且朕今日所為,何嘗不是在為老伴你著想?」
「一個吏部侍郎的缺,一個禮科給事中的缺,再加一個被成國公府從永樂年間把持到如今的京營戎政總督……倘若朕按老伴所教照本宣科把控朝會節奏,怕是做不到這個地步吧?」
「而老伴你所需付出的,僅魏良卿七千食邑以及世襲罔替之權。」
「除此外……」
「老伴應該也料想到以朱純臣的為人秉性,在失去京營戎政總督這道護身符後,必定惶惶不可終日,會設法拿回原屬於他成國公府的世職,設法保住爵位的世襲罔替吧?」
魏忠賢眼皮猛地一跳。
前面那些話,他皆知曉,今日朝會帶來的最終收穫也遠超預料。
可有關朱純臣的事,他卻沒有想那麼多。
因為朱純臣不僅僅是世襲國公,還手握太宗皇帝所允的世職兵權,屬於絕對保皇派,對自己更是厭惡到了極點,根本無法拉攏或輕易打壓。
今兒能拿到京營戎政總督便已是極大好處,哪還會在乎一個失去護身符的空頭國公怎麼想?
現在經這假貨一提醒,魏忠賢猛地反應過來。
朱純臣如果要想自保、拿回一切,滿朝能依靠的人,唯有自己!
這或許是往勛貴集團打入釘子的完美契機。
想通了這一點,魏忠賢對陸銘的敵意和戒備再降幾分。
連鐵桿保皇派都推了出來,此舉正好印證先前那番用來說服自己的長篇大論。
「不成想皇爺在玩弄人心這塊也是一把好手。」
魏忠賢終於開口,但這聽起來像是誇人的話,卻又似充滿諷刺。
陸銘笑笑,當作不懂,抬手指向軟榻上的摺子。
「至於名單的事,朕便不看了。」
「選誰補誰,老伴自行決定就好,奈何朕這手字還欠缺些火候,故此批紅落印還是交由老伴你來吧。」
魏忠賢深深看了眼這位已經徹底無法令他輕視的假天子,微微頷首。
「既如此,那奴婢便僭越了。」
說罷,他上前將摺子重新攏入袖中,轉身朝殿外走去。
…………
「夫人,千歲來了。」
乾清宮二所,客氏正歪在軟榻上由著宮女替她捶腿,聽見通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僅不輕不重的哼了聲。
「客媽媽,還氣著呢?」
魏忠賢邁進殿門,蒼老面上雖掛著笑容,心頭卻不免嘆了口氣。
今個兒朝堂上的動靜,他知道瞞不過這位奉聖夫人,此番前來也不僅僅是提醒對方莫要再輕視那假貨,需得多加提防,更主要還是處於安慰,免得在心頭留了刺影響關係。
客氏冷笑,「魏大哥在朝堂上風光無限,我這心裡頭高興都來不及呢,哪有什麼氣?」
聽著這隔三丈遠都扎人的話,魏忠賢抬手將殿內伺候宮女太監盡數趕了出去。
然而還不待他開口,一盞御窯出來的金絲黃釉茶盞就這般毫無預兆飛來砸在腳邊,茶水濺了半邊袍角。
「魏忠賢!你還有臉來見我!」
「你知不知道今兒我在後宮聽到前頭消息的時候,心中是個什麼滋味?」
猛地從軟榻坐起的客氏,高聳胸脯劇烈起伏,眼眶泛紅。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從三品侍郎到七品給事中,從文官到勛貴,烏泱泱幾十號人,全都在彈劾我這個奉聖夫人!」
「他們罵我僭居宮闈、無尊弄權,罵我牝雞司晨,有損國本!」
客氏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魏忠賢,連聲音都變了調。
「你那好侄孫被彈劾的時候,你手底下的人可是一個比一個蹦得高。」
「潘士聞、楊所修、徐兆魁,爭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把李標他們生吞活剝嘍。」
「結果輪到我了呢?從頭到尾可有人替我這個奉聖夫人說過一句話?」
「還有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你那三個閣臣,在朝堂上杵得跟三根木頭似的,就眼睜睜看著我被人往泥里踩。」
「到最後,唯有那個假貨力排眾議,靠當朝動怒才把彈劾壓了下去!」
「所以,魏大哥你倒是給我說說,這究竟怎麼個事兒?」
看著那雙通紅,停在近前死死盯著自己的眼睛,魏忠賢心頭微微發沉。
出於對客媽媽的信任,以及多年同盟和對食關係,許些事他沒有細想,只當對方會因此慪氣,好生安慰番別留下刺就好。
誰料今兒在朝堂上那假貨給自己留的坑,遠比想像還要大。
現在客媽媽要解釋。
可問題是,
麾下官員跟隨東林殘黨、清流、勛貴三派參與彈劾客媽媽這件事,本就是他授意的,沒法解釋。
魏忠賢思緒轉得飛快,面上卻愈發沉穩。
「咱家若真袖手旁觀,此刻就不會來見客媽媽了。」
「客媽媽有沒有想過,當時情形是那假貨有意為之?連咱家都不吭不響吃了個悶虧。」
「是嗎?」客氏冷笑。
「用七千食邑、世襲之權換來一個禮部侍郎位置,一個禮科給事中,連朱純臣手頭兵權都給奪了,魏大哥這虧吃得還真夠好啊。」
魏忠賢搖頭,並未認可這個說法。
「客媽媽此言謬矣。」
「今兒朝會結果看似咱家收貨頗豐,實則卻以此挑動著你我關係,這不是悶虧還是甚?」
「先不提他完全沒有按七日來咱家教的東西行事,僅那些跟諫的麾下官員……客媽媽難道看不出此乃咱家特地示意的?」
「畢竟客媽媽你的封賞確實亘古唯有,逾了祖制,如若不好生演上場,怎能堵住悠悠眾口?」
「要知道,真皇爺可從來沒有給客媽媽此等封賞的念頭……」
這番話魏忠賢虛虛實實摻著說,連他自己都覺得沒毛病可挑。
然而他卻小瞧了女人心頭一旦埋下了刺,就會翻舊帳、審視過往的程度。
「魏大哥所言並不無道理。」
安靜聽完的客氏沒有反駁,也不再發怒,僅安靜坐回軟榻。
「不過我也有個疑問,想請魏大哥解惑。」
「魏大哥既然明知我的封賞逾越祖制,將遭百官死諫,那為何七日前在西暖閣閉口不提?」
「這七日來夜夜同眠,也不見魏大哥你說上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