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誰給你的膽子


  手術室里慘白的燈光落下,熾熱卻又冰冷,照得人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楚知漁躺在床上,雙腿被固定住,冰涼的器械抵著她的身體,皮膚不自覺地顫慄。

  醫生戴著口罩,眼神平靜,低頭替她注射麻藥。

  藥水順著針管一點點滲進血管,她的意識開始發沉、發飄,四肢像被泡在水裡,怎麼也使不上力。

  可就在這個時候,手術室里的「滴」聲卻驟然變調,先前還規律平緩的聲響,在這一刻變得急促尖銳,仿佛要將人的耳膜穿破。

  醫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低聲交談起來,可楚知漁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她只覺得無端地畏懼,那恐懼在心底里怎麼都壓不住,幾乎要衝破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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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恐懼。

  她想蜷縮著身體尋求一點安全感,可四肢都被束縛著,只能像砧板上的魚一樣,渾身赤裸地等待著他人的審判。

  良久,手術室那扇厚重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不,不是推開。

  是撞開的。

  來人一身墨黑,逆著走廊的光,看不清臉,可她認得那個身形。

  霍臨川目光一寸寸掃過她被固定的身體、掃過她赤裸的腳踝、掃過醫生手裡那把冷光森森的器械,最後落在她那片即將被清空的小腹上。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來,皮鞋踩在地磚上,一聲,又一聲,像踩在她的心口上,帶著要將她徹底碾碎和毀滅的氣勢。

  「楚知漁。」他俯下身,聲音很輕,卻字字砸下來,「誰給你的膽子?」

  她想說話,可巨大的恐懼封住了她的喉嚨,她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

  「知漁?知漁!」

  唐穗的呼喚聲,猛地將她從那片慘白里拽了出來。

  楚知漁渾身劇震,睜開眼,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四周是等候區的白牆、消毒水的氣味、廣播裡遙遠的叫號聲,現實明明冰冷麻木、處處是絕境,可遠沒有方才那一瞬間的臆想來得恐怖。

  方才那雙手掐在下巴上的力道,仿佛已經實實在在地留在皮膚上,讓她怕到想要立刻找個地方躲起來,永遠地躲起來,再也不讓任何人找到。

  「知漁?你還在嗎?你沒事吧。」

  「我……我在。」楚知漁啞著嗓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沒事吧?你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唐穗關心地問。

  楚知漁搖搖頭,可很快她就意識到唐穗根本看不到她的動作,她死死地咬著下唇,逼自己把翻湧的恐懼咽下去。

  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

  霍臨川為什麼又突然回來了?誰告訴他自己的事情了?是雅雅嗎?

  不,不重要。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去想眼下最要緊的事。

  霍臨川如果在學校里找不到她,立刻就會起疑,以他的手段,查到她的下落易如反掌。

  學校距離醫院只有半小時不到的車程,這半小時,根本就不夠她做完手術,即使真的運氣好拿掉了孩子,她難道敢在這個時候去面對霍臨川的怒火嗎?

  方才那一幕又在腦海里逼了上來。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大一那半年,她不聽霍臨川的話,和朋友出去吃飯,徹夜未歸。

  第二天早上在酒店醒來的時候,霍臨川的人已經在她的房間外等著了,他們當著她朋友的面將她帶回霍家,然後她整整七天都沒能下床。

  那種被欲望控制、被當成物件反覆索取的感受,她光是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心生懼意。

  「我沒事。」她狠狠地抹了一把臉,像是下了什麼決定一般,聲音竟奇異地穩了下來,問道:「他……霍先生他,現在在哪兒?」

  「就在我們宿舍樓下站著呢,我剛去食堂打飯回來的路上。」唐穗頓了頓,小聲地問:「不過我感覺他好像已經看到我了……你今天回學校了嗎?他是在找你的嗎?」

  楚知漁深吸了一口氣,冷靜地說道:「我今天確實是回學校了,現在在學校北門這邊兒,回去要半小時左右。他如果問起你,你讓他找個地方等我。」

  「哦……哦。」唐穗應得有些遲疑,她們的宿舍在南區,北門在學校最北邊,隔著好幾公里,平日很少往那邊去,「你回來怎麼也不說一聲?還跑那麼遠。」

  「這不是快畢業了,想著再吃一次北門的小籠包和油條了。」楚知漁故作雲淡風輕地說。

  北門那家早餐店的小籠包確實很好吃,他們經常去吃,唐穗聞言也沒起疑,只應了聲「好」。

  電話掛斷後,楚知漁依然舉著手機。剛才情緒激動過度,腦子一時有些缺氧,她眼前一陣發黑,扶著牆才沒倒下去。

  「楚知漁……楚知漁!楚知漁在哪兒?」

  護士的聲音隔著空空的走廊傳來。

  護士走過來,皺眉看她:「你沒事吧?到你了。」

  「我不做了。」楚知漁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嘗到了自己嘴裡的血腥味,應該是剛才把嘴唇咬破了。

  護士腳步一頓,回頭:「你說什麼?」

  「我說我今天不做手術了。」

  「不做了?」護士快步走過來,臉上是實打實的錯愕,「都排到你了,術前檢查也做完了,怎麼突然說不做?」

  「對不起,我臨時有事,給您添麻煩了。」楚知漁低聲解釋道。她的臉色很白,鬢角上沾著凌亂的髮絲,看起來狀態很不好。

  護士見慣了這樣臨時改變主意的場景,沒為難她,只嘆了口氣:「回去好好歇著,別一時衝動。」

  楚知漁低著頭「嗯」了一聲,踉蹌著往更衣的方向走。

  換回自己衣服的時候,她的手抖得連扣子都扣不上。

  換上衣服後,腹中又傳來嘔意,她扶著洗手台乾嘔了一陣,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滿腔的苦澀往上翻。

  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這是孕期的反應,還是因為聽到霍臨川名字後的過激反應。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鬢角有些頭髮濕了,臉色也很蒼白,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已。最關鍵的是眼睛很腫,明顯能看出來剛剛哭過。還好因為晚上要去雲頂軒,所以她包裡帶了全套的化妝品,一會兒車上補補,應該能把這模樣遮一遮。

  這一看,目光自然而然地又落到了尚還平坦的小腹上。

  她何嘗又捨得親手殺掉自己的孩子。

  昨晚一晚沒睡好,閉上眼就好像有個粉雕玉琢的漂亮小孩,用胖乎乎的小手勾著她的手指,奶聲奶氣地問她:「媽媽,你為什麼不要我。」

  她鼻尖控制不住地發酸,神情複雜地移開視線,低聲喃喃自語道:「……這下好了,算你命大。」

  快步走出醫院大門,楚知漁攔下一輛計程車,幾乎是跌進后座里。

  「到江城大學北門,麻煩您快一點。」

  車子駛上主幹道,她從包里翻出化妝品,簡單地畫了個淡妝,頭髮有點兒亂,來不及做更多的了,她便用梳子小心翼翼地打理了一下鬢角的濕發,拿出幾個彩色髮夾夾住。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沒有新消息,是新聞資訊。

  可心不但沒有放下來,反而提得更緊。

  霍臨川如果真的有事找她,完全可以給她發消息,現在這樣人都到樓下了,卻連個電話都不打,不就是想抓她現行嗎?

  可她還是不相信霍臨川知道自己懷孕的事情。

  他沒道理突然知道,大概就是有什麼事突然回來了,聽到喬叔說她在學校,所以來學校堵她。

  只要她能趕回去,一切都會和往常一樣,只是手術的時間被推遲而已,雖然很心煩,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車子很快停在學校北門,楚知漁讓司機等自己一會兒,快速下車去早餐店打包了一份小籠包,回到車上後,又讓師傅往南區宿舍開。

  早上一直沒吃東西,現在回過神來,肚子還真有些餓了,小籠包的香味充斥著鼻尖,楚知漁臉上多了幾分血色,緊張感也散了些。

  車停下後,她就急匆匆地往宿舍的方向趕。

  終於在宿舍樓下,看到了霍臨川,他負手立著、氣度矜貴,身旁站著局促不安的唐穗。

  楚知漁不動聲色地將拿著小籠包的手背在身後,走過去,柔聲道:

  「霍先生,您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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