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手術
楚知漁幾乎一夜沒睡。天還沒亮透,她就睜著眼躺在床上,直到窗簾縫裡透進第一絲灰白,才起身。
她給喬叔發了消息,換好衣服下樓。沒想到楚家一家人都起了,整整齊齊圍坐在餐桌前。楚父在看手機上的資訊,楚母正給楚雅雅夾煎蛋,楚雅雅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知漁來了。」楚母抬頭看她一眼,語氣比昨天緩和了些,「周太太剛打了電話來,說難得天氣好,約我們一家去城郊的莊園露營,中午吃個便飯,晚上再正式在雲頂軒坐一坐。人多熱鬧,也好讓兩家孩子多親近親近。」
她說「親近」兩個字時,眼神有意無意掃過楚知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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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知漁垂下眼,端起溫牛奶抿了一口,壓下喉間那點晨起的噁心,才開口:「媽,我上午去不了。學校有份畢業材料要本人簽字,我和導員約好了今天過去。」
「簽個字,用得著一上午?」楚母皺起眉,「下午再去不行?」
「就今天,導員下午要出差。」楚知漁垂著眼,聲音很穩,「晚上的飯我一定趕回來。」
楚母盯了她一瞬,到底沒再攔,只叮囑:「六點到雲頂軒,別遲到。周家人都在,你這個做姐姐的缺了席,不好看。」
「我知道。」
楚知漁應著,指尖在膝上悄悄攥了攥。
抬眼時,正撞上楚雅雅的目光。那目光黏在她臉上,帶著一種探究的、說不清的意味,直到楚知漁看過去,才慢悠悠地移開,低頭去戳盤裡的煎蛋。
楚知漁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沒露。
她沒再多坐,草草吃過便起身出門。
喬叔早等在門口。車子駛出楚家,她靠著椅背,望著窗外一格格倒退的街景,一顆心提在半空,落不下來。
到了學校門口,她下車。
「喬叔,你先回去吧,下午我自己打車去雲頂軒。」她語氣儘量自然。
喬叔遲疑了一下:「先生說,讓我守著您。」
楚知漁心裡一緊,面上卻掀了掀眼皮,露出幾分不耐:「我一個大活人待在學校里,還能跑了不成?你在校門口守一天,傳出去像什麼話,倒顯得我們家防賊似的。」
她頓了頓,緩了語氣:「到點了你再來接我便是。」
喬叔看她這樣,到底沒再堅持,點頭發動了車。
楚知漁站在原地,目送那輛黑色轎車匯入車流。直到再也看不見了,她提著的那口氣才敢泄出來一半,後背竟驚出了一層薄汗。
她不敢耽擱,轉身快步擠進熙攘的人群,繞到學校後門,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江城第一人民醫院。」
醫院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尖銳而冷,本就孕吐的她一進門就泛起一陣反胃,抵著牆緩了好一會兒才壓下去。
抽血、繳費、術前檢查,一項一項排著隊走。每挪一步,她都覺得自己是被什麼推著往前,腳下發虛,心卻越揪越緊。
護士扎針的時候,她盯著那根針慢慢沒進血管,指尖涼得像不是自己的。
到了簽字那一欄,代簽的人是她提前在網上找的。中年男人,戴著口罩,進來匆匆落了個名字,收了錢就走,全程沒抬眼看她一次。
她知道這不合規矩,可她沒有別的路可走。
不是沒想過叫唐穗來陪。可這種事,她實在不願把人牽扯進來,更不願讓任何一個認得她的人知道她懷了孕。
這是醜聞。
換上手術服,她被領到術前等候區。薄薄一層布料貼在身上,涼得她胳膊起了一層細栗。
她旁邊那張床上也躺著個女人,身邊坐著丈夫,一直攥著她的手,低聲哄著什麼。女人在掉眼淚,男人替她擦,眉眼裡全是心疼。
楚知漁別開眼。
這一床,只有她一個人。
廣播裡在叫號。一個,又一個。每叫走一個,她就聽見自己的心往下沉一寸。
護士過來送術後要吃的藥,掃了眼她空蕩蕩的床邊,皺眉:「家屬呢?」
「……有事,來不了。」她聲音很輕。
「那萬一手術中有情況,誰簽字?」護士語氣不太好。
「我自己簽行嗎?」楚知漁忙道,怕她不肯,又低聲央求,「家裡就我一個人能來,剛才簽字的是我遠房長輩,實在不好一直麻煩人家……麻煩您了。」
護士看她孤零零的樣子,到底沒再多問,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走了。
等候區里人來人往,腳步聲、器械碰撞的脆響、隔壁壓著的啜泣,一聲聲都往她耳朵里鑽。消毒水的味道又翻上來,胃裡一陣接一陣地絞。她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
「楚知漁?」護士探頭進來,「下一台就是你,準備好,別亂跑。」
「好。」她應得很輕。
人陸續被叫走,等候區一點點空下來,最後只剩她一個。
安靜得可怕。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片還平坦的小腹。
再過一會兒,那裡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本該鬆一口氣的。可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熱起來。
她想起B超單上那行冷冰冰的字,「宮內早孕,發育正常」。
發育正常。
好端端地,長得好好的。
她狠狠攥住手心,把那點酸澀往下壓。不能想。一想,她就會軟,就會猶豫,就再也狠不下心。
她不能有孩子。她和霍臨川之間,也不該有這個孩子。
可眼淚到底還是先一步落了下來。
「對不起。」她極輕極輕地開口,像怕被誰聽見,「是媽媽沒本事,護不住你。」
「你過幾年,再來找媽媽,好不好?」
說完這句,她反倒不哭了。心疼到了盡頭,剩下的只有一種認了命的麻木。
她閉上眼,等著那聲叫她的名字。
手機鈴聲就在這偌大的空白里驟然響起,刺耳得讓人鼓膜生疼。
她的心猛地一跳,快得幾乎要撞出胸口。她顫著手去摸手機,第一下沒抓住,眼睜睜看著它落到地上。鈴聲還在響,一聲急過一聲。
她彎腰撿起來,屏幕上是兩個字:唐穗。
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氣,才勉強松下半分。她定了定神,接通了電話。
「餵……」她聲音有些啞。
「知漁!「唐穗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焦急和古怪,「你猜我剛剛在宿舍樓下看到誰了?」
楚知漁剛緩過來的心莫名咚地跳了一下。
「誰?」她問。
「就是那位霍先生。」
楚知漁的腦子轟地一聲炸開,周身突然湧起一陣寒意,五官閉塞,四周所有的聲響都在那一瞬遠去,腳步聲、器械聲、隔壁的啜泣,全成了隔著水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