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珠寶展


  如果不是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定時炸彈,在港城這段時間,楚知漁其實過得挺舒服。

  白天霍臨川很忙,一整天都不見蹤影。

  約莫日落的時候,霍臨川會回到酒店,同她一起吃晚飯,然後牽著她的手去海灣邊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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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著她身子不好的緣故,她無需再被迫承歡,只是整夜被他抱在懷裡入睡,這對她而言是早就習慣了的事情。

  可在這座沒有人認識她的港城,在這座沒有人會發現她和霍臨川之間禁忌關係的港城,楚知漁有的時候會生出一種突兀的錯覺,好像他們是一對相愛許久的愛人,好像他們本該如此。

  回過神來後,她也會為這樣的錯覺感到錯愕,可更多的,卻是對自己的警醒與克制。她不該、更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在這樣的舒適圈裡。她不會永遠生活在港城,霍臨川也不會永遠維持著眼前這副溫柔情人的模樣。

  港城是一座極盡紙醉金迷的城市,珠寶自然也是一絕。

  那天早上霍臨川出門後,喬叔上來送飯,明里暗裡地跟她提起,離酒店不遠的地方新開了一個珠寶展,展會上有不少名家之作,其中有幾件還是她讀書時候只能在書本上看到的作品。這讓她很是心動。

  她當然知道,喬叔的意思就是霍臨川的意思。說起來,喬叔在霍家其實地位並不低,聽說他是看著霍臨川長大的,如今卻被打發來跟在她身邊做專職司機,著實有些屈才。

  答應要給楚雅雅的稿子已經改完了。她從自己的原版稿件上刪減了一些東西,又隨手添了幾個比較市場化的元素,把它命名為海棠改良版,給楚雅雅發了過去。

  這幾天她其實一直在想大賽的作品。

  那天答應了工作室的參賽邀請後,她查了很多關於這個大賽的資料,主辦方是國際珠寶協會,贊助商里整整齊齊地掛著一排奢侈品牌,像楚家這樣的小企業,即使想出錢都排不上號。

  她看過往屆的獲獎作品,有不少出自已經成名的設計師,也有不少是初出茅廬的新人。整個比賽用的是盲評的形式,作品會被匿名隨機分給專家和特邀嘉賓,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公平。

  她手頭並不是沒有現成的稿子,只是想拿去參加這個比賽,那些都是怎麼都不夠的。這幾天在酒店裡寫寫畫畫,卻總覺得缺了點兒什麼。如今霍臨川既然先遞了台階,她也沒有拒絕的道理,當即便換了套輕便的衣服,出門看展去,順便找找靈感。

  展廳設在半山一處會所里,高挑的穹頂垂下水晶燈,冷白的光打在一排排展柜上,將裡頭的珠寶映得流光溢彩。

  到了門口楚知漁才知道,這次展會是邀請制的,發起方是港城商會,能拿到邀請函的都是港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來往的都是身著盛裝的名媛與西裝革履的藏家,人人身上都穿戴著明晃晃的珠寶,一時間,便顯得她身上這套休閒服格外突兀。

  喬叔倒是十分淡定,到門口遞上兩張邀請函後,便領著她往廳里走。

  走到大廳正中央,他又藉口道:「我年紀大啦,對這些不感興趣。知漁小姐自己逛吧,有需要用到我的,再給我打電話。」

  楚知漁知道,這也是霍臨川吩咐的。

  因為她那天說不想做什麼事情都被看著,所以這些天她想去哪裡,喬叔都只是把她送過去,不會盯著她。

  他在試圖給她自由。

  可她以前也說過這樣的話,以前的霍臨川從來都不聽。

  惡人為什麼突然會變成好人呢?絕不是因為他們悔了,而是因為他們怕了。

  或者,他們想要得到更多。

  霍臨川沒什麼好怕她的。

  可她也不知道,霍臨川還想從她這裡拿到什麼。

  難得出來一趟,楚知漁不願把時間浪費在思考這種事情上,逃避地將問題壓在心底,和喬叔告別後,跟著人潮走進了展廳。

  走著走著,倒也顧不上自己穿得突兀了。

  每一件展品都璀璨到耀眼。珠寶是每個女孩子都無法抗拒的東西,她自然也是,入迷地看著展品,忍不住拿出手機順手拍照。若不是時間有限,她覺得自己可以一整天都待在這裡。

  她往大廳右側的走廊深處走去。

  和大廳里琳琅滿目的知名珠寶品牌不一樣,走廊深處藏著不少不知名、設計卻極為精妙的作品。

  這裡也過濾掉了許多來湊熱鬧拍照的人,越往裡走越是安靜。

  她先在一件古董祖母綠套件前站住了。

  那是上個世紀的老工藝,主石深綠如潭,四周的鑲爪處理得極其精巧,一點都不搶主石的風頭,配石與主石之間的過渡自然得像是天生長在一處。

  她看得入神,下意識地從隨身的小本子裡抽出筆,就著展櫃的光,一筆一筆地把鑲爪的結構勾了下來。

  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也在看這件,見她勾得認真,隨口問了句這鑲法的名堂。

  楚知漁讀書的時候,偶然在一本偏門的小眾設計書上見到過,便如實答了,說這是一段幾近失傳的老工藝,如今會做的師傅不多了。

  老先生訝異地多看了她兩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讚賞。

  聊這幾句的功夫,楚知漁忽然嗅到一陣濃郁的晚香玉香水味。她最近身子其實還算穩定,就連對海鮮類的食物都不如前些日子反應激烈了,可這花香實在太過刺鼻膩人,她皺起眉頭,不動聲色地往旁邊讓了幾步。

  很快便見一行三人走過來,停在了那套祖母綠套件前。為首那人穿著一套大牌高定禮服,脖頸上掛著一條明晃晃的項鍊。楚知漁認得那條項鍊,是某家今年的新品,售價三百來萬,因為限量,後面又被炒到了五百來萬。

  她在網上看過圖,還是頭一回看到實物。哪怕對項鍊的主人沒有半分好感,楚知漁依然想讚嘆一句,貴的東西自然有貴的道理,那項鍊果然漂亮。

  那人對著那套祖母綠套件侃侃而談,姿態很自信,可說出來的東西卻沒幾句在點上。

  楚知漁忍住沒去插嘴,抬腳繼續往前走。

  真正擊中她的是一組當代設計。

  設計師以潮汐和月華為靈感,用碎鑽堆出海面上碎金一樣的月光,主石則做成一枚將落未落的水滴。

  楚知漁在那件作品前站住,呼吸都輕了幾分。

  太美了。

  碎鑽從密到疏地鋪開,像退潮後遺在灘上的一地星子,又像誰把一輪滿月揉碎了,撒進沉沉的夜海。最低處那枚將落未落的水滴主石,剔透里裹著一線極淺的藍,看得久了,竟像真有海水在裡頭輕輕晃蕩,下一息就要墜下去,驚起滿池粼光。

  腦子裡那張遲遲凝不成形的設計圖,在這樣的情景下,仿佛突然就有了魂。她握著筆的手微微發燙,那些原本散亂的線條飛快地聚攏、成形。

  就在這時,那股刺鼻的香水味再次襲來,這次隔得很近,幾乎要整個闖進她的鼻腔。

  伴著香水味,還有一道驕縱的聲音響起:

  「讓一讓。」

  聲音裡帶著理所當然的不耐煩。

  楚知漁往旁邊退了半步,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那聲音的主人見她這副模樣,乾脆站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她來。

  「這個展未免也太不上檔次了?什麼人都敢往裡放。」那聲音拔高了些。周遭人不多,聽到這聲音,都好奇地望過來,在看清來人時,不少人眼裡閃過一絲忌憚,又紛紛把眼神縮了回去。

  沈瀾珠是衝著楚知漁眼前這件作品來的。這件作品的作者並不出名,卻勝在品相精良、設計巧妙,最重要的是,對特定的人而言有著特定的意義。

  沈瀾珠大學時學的是珠寶鑑賞,曾經在學院裡林大師的工作日誌上看過這幅作品的草圖,知道那是林大師愛人的遺作。聽說這次展會上有這件作品後,她便專門找了過來,一是想看看能不能遇到林大師,二是打算在稍後的拍賣會上把這套項鍊買下來,看能不能藉此討好林大師,當面見他一見,再請他為自己設計一套珠寶。

  其實她剛剛就看到楚知漁了,全身上下看不出一個知名牌子,來參加珠寶展卻連件飾品都不戴,整個人看著又窮酸又寒磣。最關鍵的是,她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沈瀾珠不喜歡的勁兒,瞧著就讓人不爽。

  所以哪怕對那套祖母綠套件根本不感興趣,她還是故意過去擠她,沒想到那女人竟直接就走了,這更讓她覺得,眼前這個女人不過是個沒什麼底氣的貨色。

  原本心裡罵兩句也就算了,可她好不容易找到林大師妻子的作品,那個女人竟又在這兒杵著不動,手裡還拿著個本子勾勾畫畫,她頓時覺得非常不順眼。

  老土死了。資訊時代,現在誰還用手繪?

  再說了,在這裡寫寫畫畫是要幹什麼?抄襲嗎?

  她絲毫不掩飾眼裡的輕蔑,心裡想什麼,也就說了出來。

  站在她身後的是她平日裡的好友,聽完這番話,非常不客氣地探頭去瞧楚知漁的本子:

  「沈小姐,我瞧著可不像抄作業。這架勢,怕是想偷別人的設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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