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前人栽樹
硝煙瀰漫，濃烈至極。
倏然風起，刮散一大片硝煙。
「咳咳咳......」
聞業灰頭土臉地爬出來，看起來甚是狼狽，他扶額：「大意了，大意了。」
青年身上的長袍算不上法器，單純拿來穿的衣物。不久前硬沖槍林彈雨，對轟機械裝甲，它絲毫無損。
當下的話......
聞業低著頭，看著快成爛布條掛身上的衣服，忍不住又嘖了一聲。
巴托特·馬蘭下達的最後指令是「自爆」。
這個世界貌似還沒點出【微型聚變反應堆】這個層次的科技，機械裝甲的能量源是大功率高能電池組。
饒是如此，它自燃引爆的破壞力不容小覷。
高空俯瞰垃圾幫總部，一個直徑數十米的陷坑赤裸裸擺在中央，爆炸衝擊力之大，大部分建築夷為平地，外圍的環形垃圾山都發生了連鎖雪崩。
從廢品站殺到垃圾幫，追殺上百里，打穿幫眾，正面擊潰巴托特·馬蘭的全部損耗，不如對方最後這一記自爆來得狠。
要不是最後關頭，及時拿幾張符籙擋了下，受的傷就不止眼下這一點了。
自己思路沒轉變過來，忽略了這幫科技側選手的「自爆」打法，牢記在心，受教受教......
——吃一塹長一智！
下次，自己絕不會再被自爆害了！
「法力，呃，七成。」
聞業抹了把臉，隨便找了塊殘骸坐著，也不管它多燙，評估了下自身狀態。
法力還剩七成，無需多言。
身兼【清和玉書】和鯤鵬血脈，自己幾乎沒碰見過法力耗盡的情況。
然後是神魂。
一股疲憊感縈繞心頭，相當於……沒睡午覺，提不起勁的程度。
法術·「清和靈光」加持，定心凝神，但這份定心凝神不是無上限的。
自己一口氣打上門，全程不停，符籙一枚接一枚甩出，對神魂消耗不可謂不大。
就像是一個人畫畫，「法力」是體力，「神魂」是心力，大部分人停筆都是心力交瘁，畫不動了，而非手累得筆都拿不起來，體力耗盡。
自己不外如是。
但也只是些許疲憊罷了。
駕駛機械裝甲的巴托特·馬蘭，實力約在三星級下位，值得自己全力出手。全力出手的結果，就是乾淨利落宰了對方。
想真正對自己造成威脅。
除非巴托特·馬蘭召集垃圾幫精銳與三位副老大，提前擺開陣勢，做足準備，地下再埋好大當量炸藥，如此......
——或許方有一線勝算。
果然、果然……作為賽博朋克世界，自己真正的挑戰與威脅，還得是公司！
扯下身上的破布條，聞業從儲物戒里取出一件新袍服。
小門小戶，一窮二白，他沒有其他法器，儲物戒放的都是衣服等日用品，還有雜七雜八的收藏品。
比如【折鐵焚鋼錄】，就是他為了解兵家找來的入門級功法，增長見識，領教各方道統。
「......嗯？」
聞業忽有所感，聽到了「嘟嘟嘟」的警笛聲。
一輛紅藍閃光燈的警車飛速駛來，車技之流暢，一看就是老手。
第二輛，第三輛。
幾輛警車一個流利飄移，停在垃圾幫的廣場之外。
「頭兒，情況是不是有點……不妙……」
為首的警車裡，開車的是個年輕人，他抓著方向盤，小心翼翼地諮詢身旁人的意見。
兩人名義上是搭檔，實則是老人帶新人。下城區這種鬼地方，自己這位搭檔能在警員位置上安安穩穩干十年，妥妥的老資歷。
他失望了。
搭檔手指夾著的尼古丁霧化器，懸停住了。
對方傻愣愣地望著前方，極短暫的茫然後，後背傳來強烈的酥麻感，下意識打個激靈。
茫然是因為垃圾幫總部消失不見了，印象里的環形廢品山和建築模樣大變。接著，他回到現實，定睛看去，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他曾經見到過幻想自己是啄木鳥的賽博精神病，給一個家具店屠成了限制級片現場，每個受害者被電鑽打成蜂窩煤。
他也去過生產廉價電路板的工廠事故現場，用來提高工人效率的氣態興奮劑投放閾門調錯了參數，釋放濃度是正常情況下的十倍，導致車間五十七人因神經系統衰竭和肌肉強直性痙攣，全部癱瘓在工位。
工傷賠償、耽誤工廠生產費、治療費用，綜合一算差點要倒給工廠老闆賠錢。
可家具店的血腥現場，攏共就死了四個人，無傷大雅，工廠的興奮劑超量事件，涉及人數不少，但說白了是無心之舉，頂多工人的後遺症大些，沒怎麼當場死人。
面前的景象不一樣。
巨大的爆炸陷坑，殘破的建築廢墟，炸的到處都是斷肢殘骸，黑乎乎的硬塊。
沒有流動的血液，因為它們在雷電和爆炸的高溫中蒸發，凝固乾涸。
讓人疑心是不是這裡是不是開了一場演唱會，聚集的人群遭受了一波重磅航彈轟炸。
遍野的屍骸之中，坐著一個人。
一個……渾身掛彩，有不少傷口的人。
他看起來正常，甚至注意到警車這邊後，溫和微笑。
男人的預警雷達開始一個勁叮叮噹噹！
以他的從業經歷，一個看起來不是瘋子的瘋子，遠比看起來就是瘋子的瘋子可怕。就像醫學公司廣邀志願者，聲稱免費的體檢，在免費之後要付出的其它代價，往往高昂得可怕。
尤其……
男人的視線定格於那尊佇立的高大黝黑雕像，難以移動。
他知道那是什麼。巴托特·馬蘭的座駕，價值數千萬的機械裝甲。
好歹在警官位置上活著幹了十年，他對下城區各路小道消息頗為門清，巴托特·馬蘭創建垃圾幫前是一位軍隊的王牌機師，名氣不小。
這些年脫離一線戰場，天天紙醉金迷，加上年紀大了，實力肯定有所下滑……
可再怎麼下滑，那也是位曾經的王牌機師！如今連人帶座駕一塊融成了鐵疙瘩。
一個人正面擊穿垃圾幫總部，哪怕是警察系統的最高個人戰力「特別行動官」里，也只有最強的那幾位辦得到吧？
人過來了。
一連串念頭翻滾時，警官看見對方起身，一邊扯過衣服系好，一邊緩步走向自己。
立刻打火開車跑路……不，來不及了。
看旁邊的新人搭檔還搞不清情況，他當機立斷，在通訊頻道里大喝：「都下車。」
「——立刻放下武器！抱頭蹲好！」
新人搭檔大驚失色，心道哥您平時摸魚划水混子，關鍵時刻原則性居然這麼強？！
下一秒，沒等他繼續感嘆，對方趕忙一腳給他踢跪下，擋在身後。
「你們這是……？」
聞業系好最後一個扣子，瞧著面前嘩啦出警車，又嘩啦抱頭跪了一地的人，極為詫異。
「報告！我們只是剛好路過，什麼都沒有看見，什麼都沒有聽見！」
為首的警官秒答，他雙手抱頭，挺起胸膛，聲音鏗鏘有力，咬字清晰。
「警用記錄儀已經刪錄像和關機了，請您儘管放心！」
「……呃。」聞業嘆氣：「我有這麼嚇人嗎？」
警官偷偷瞄了眼不遠處的事故現場，沒敢說話。
一口氣死了兩百來人，就是放在死人如喝水的下城區，都算一條值得上周報的新聞了。
何況死的不是別人，是統治下城區的三大勢力之一垃圾幫！
這時，新人眼神交流，哥，咱們好歹是警察，這麼做是不是太沒用了？
警官同樣用眼神回復，你不是想問我為什麼能活著干十年嗎？這就是原因，你認真學。
「你們警察怎麼會想到來這？」
聞業只當沒看見兩人的小動作，想起松酒對下城區警察局的介紹：「以我的了解，你們的出勤率……不怎麼高啊。」
警官面不改色，如實回答：「我們接到了市民的報警……」
「報警？誰？」
警官沖廣場的裝甲殘骸咳了兩聲。
聞業奇道：「不對吧？我聽說你們警察里有『特別行動官』，跟巴托特·馬蘭一個級別的戰力。」
「巴托特·馬蘭只有一個，『特別行動官』卻不止一位。你們用得著這麼聽垃圾幫的話？」
警官聞言一怔。
跪在後面的其他幾位警員，忍不住面面相覷。
好半晌，警官回過神來：「特別行動官......勉強兩位數。大人物們全球各處跑，負責的任務重，咱們一個地方上的分局，交集不多。」
「熟悉的魔鬼好過陌生的天使。」他委婉道：「基層權力真空......我們人手一直不夠用，好多時候辦案子得看垃圾幫的臉色。」
「這樣麼。」聞業瞭然。
超級企業崛起後，昔日作為國家統治者的各大政府名存實亡，完全淪為前者的下級機構，連帶著警察系統一塊衰弱。以至於理論上是國家暴力機器的警察局，居然得看一個幫派的臉色。
雖然垃圾幫不是一般的幫派就是了......
「目前我沒發現任何問題，肯定是有人報假警。」
警官見對方沉吟，試探道：「要是您沒有其他需求，我們就先回局裡了？」
說出這句話時，他肌肉繃得緊緊的，生怕面前之人光速變臉，大開殺戒。
「我想想......」
警官趕緊眼神示意，其他人動作放緩，力求不刺激對方，往警車裡鑽。
「——慢著。」
警官迅速蹲回去，雙手抱頭。
聞業看樂了：「我又不是窮凶極惡的殺人魔，別這麼拘束好嗎。」
他示意眾人站好，指向身後的垃圾幫遺址：「垃圾幫上上下下被我殺了遍，今天之後，肯定是名不存實亡。不過我這是行善積德，緝拿罪犯，你們警察局應該沒意見吧？」
警官一臉嚴肅，義正言辭：「向熱心市民敬禮！」
新人都看傻眼了，只見其他同事齊刷刷行禮。
「既然是通緝要犯，懸賞金少不了吧？」聞業笑眯眯道。
警官心裡暗叫不好，臉苦了下來：「這、這……」
自從超級企業上台後，公司是賺麻了，警察系統的預算是則一砍再砍，窮得批爆，他自己上季度的工資都沒發呢。
懸賞金這玩意，局裡怎麼可能掏的出來。
可不交錢……警官下定決心，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只能跟同事們一人擼點網貸，合夥湊一筆懸賞金/贖金好了。
「對對對，確實有懸賞金。」警官擠出笑容：「等我們回去申請一下，肯定給您補上！對了，您的身份碼是……」
「但我有個更好的提議。」聞業打了個響指，笑意不減。
青年只說了三個字，警官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垃圾幫。」
聞業看在眼裡，悠悠道。
「垃圾幫盤踞十幾年，積攢下的資產不少，此番覆滅，我得好好處理贓款。」
「不過垃圾幫的廢品站、回收加工廠、運輸車隊、秘密小金庫，分散在下城區各地，我一個人顧不過來。」
沒等回答，聞業補充一句：「說起來，我一直對堅守下城區的警察兄弟們十分尊敬。」
青年的口吻，帶著勸誘的意味。
「我計劃從垃圾幫的遺產里拿一筆錢，給警察局成立打擊犯罪的專項資金……不知道各位，感不感興趣啊？」
新人注意到，自己這位警官少見地失態了。
警官確實正天人交戰，心臟砰砰跳。垃圾幫是下城區三大勢力，靠著壟斷廢品回收，誰不知道它賺了大錢，富得流油？
至少比窮困潦倒的警察局強多了！
光想想那個數字，他就忍不住口乾舌燥。
可問題是，垃圾幫還沒死光光呢，尤其查封贓款這種事情，遇到的麻煩絕不會少......
「提前說明，查獲的遺產越多，給警察局的專項資金也就越多。」
幹了！
警官沉聲道：「我們回去後立刻匯報上司！保證六個小時內給您答覆！」
「那再好不過。」
聞業負手而立，莞爾道。
「我非常期待接下來開天教與警察局的合作。」
......開天教？
警官默默咀嚼著這三個字，聞所未聞的名字，教會，是邪教嗎？還是新宗教？不管是哪一種，下城區都要變天了。
不過，關我月薪三千信用點什麼事？
「各位慢走。另外，我得先提醒一下。」
「你們可以儘管扯我的名號當大旗，收起帳來肯定輕鬆得多，真撞上硬茬子我也會出手。我自忖不算小氣了，所以希望各位客氣一些。」
「若是你們在遺產分配上過於不客氣......」
聞業笑盈盈道。
「那我也不會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