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神意·【枯海潮音】
第五十七章 神意·【枯海潮音】
海水。
乾枯的海床。
嶙峋的怪石。
還有虛無之中,驟然揚起的一片潮音!
能當上神意宗師,在場眾人的年紀都不小了,更有孫荷這樣快八十歲的老傢伙。
只是對大部分人來說,法元大師屬於上一代的老前輩,成名早,後來自困於梵鍾寺,雙方的活躍時間是錯開的。
他們大多只在長輩的口口相傳里聽說過法元大師的事跡,從未親眼見證過。
孫荷見過。
數十年前,在法元大師尚未因幽心燈沉淪,他有幸見到過對方出手,那時候的神意【枯海潮音】給他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他甚至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四時神劍】要遜色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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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與記憶中相比,與記憶中的那位佛門大宗師相比——
這一剎,神意的爆發遠超想像! 這片潮音並不算洶湧,相反它頗輕,就好像幽幽夜空下,月光些許照亮的海邊,潮水一遍又一遍漲落,不緊不慢,亘古不變。
可當它真正落到人耳畔時,孫荷只覺得自己的「四時神劍」將被衝垮了!
他潛修多年,感悟天地,後來又得了神意本相之法,自忖雖然肉身差了些,但神意絕不輸任何人,然而恐怖的潮音撲面而來,狀似悠悠,實則洶湧狂流,一人之力阻擋,猶如螳臂當車。
幾十年前不如法元,幾十年後......莫非依舊不如法元!
「法元——!」
孫荷忍不住震怒,不退反進,逆著狂流,劍鋒直突!
神意·【枯海潮音】之下,嚴絲合縫的圍攻一瞬間潰不成軍,有人冒死續招,有人暫時失衡,還有人悶哼一聲,招式渙散。
法元大師流露出森然意味,一掌拍向距離最近的虎煞觀觀主,掌勢從容不迫,淡然寧靜,但平和之下,蘊含著降魔天威!
又是一招「降魔杵」,哪怕是聞業的層層防護都有些吃不消,更遑論虎煞觀觀主並不以守御著稱,這要是挨實了,當場粉碎成齏粉。
關鍵時刻,虎煞觀觀主兩側分別突起一人,重回地面的明覺方丈與察覺不對的薛越心,兩人一者豎掌一者砸拳,搶在已經無法反應的虎煞觀觀主之前,合力迎上了當頭砸下的「降魔杵」!
明覺方丈堪稱蘊含著龍象大力的粗壯手臂,承住降魔杵的瞬間寸寸迸裂,血肉濺射,幾乎當場報廢,薛越心也沒好到哪去,攥緊的五指險些被砸得硬生生鬆開,傳出刺耳骨裂聲。
好在有這麼一下阻擋,同為道門的朝霞宗宗主及時拉住虎煞觀觀主,將其猛地拽了出去,脫離險境。 虎煞觀觀主後背冒出冷汗,驚魂未定:「大恩不言謝!」
「明覺——」
法元大師不管其他幾人,這一次由掌化拳,就要使出一記「須彌芥子印」。
「——先拿你開刀!」
明覺方丈剛吃了「降魔杵」,狀態極差,如何擋得住這一擊,可「須彌芥子印」剛推到半途,突然慢了下來,這絲慢下來的幅度不大,但足夠神意宗師做出反應。
酉繕書院的山主和西元劍派的劍宗,持劍突來,效仿前例,幫助明覺方丈解圍。
凝聚了陰神,聞業的洞察力何等敏銳,立刻注意到了這絲不尋常的緩慢:「有效果!」
法元大師左瞳里的深邃黑光大盛,就好像被蒸汽一點點撐起的蓋頂,某種埋藏於深處的存在,似乎想要奮力躍出。
其他人見狀,俱是神情一振,法元大師不愧是一代大宗師,居然真的維繫住了本心!
不過——
眼下好幾位神意宗師傷的傷殘的傷,繼續打下去,他們能否撐到法元大師醒悟?
念頭剛剛浮現,心神異力的衝擊又來了! 狂風暴雨,呼嘯不絕,龐星州和孫荷這樣已經修成神意本相的還好點,其他人目露驚容,凝聚畢生功力的神意好似風中殘燭,完全發揮不出全力。
這也是幽心燈之主難纏的地方。
複數神意宗師的圍殺,戰力不是一加一加一那麼簡單,眾人組成陣式,互通有無,填漏補缺,能發揮出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但在幽心燈之主恐怖的心神異力衝擊下,整套陣式會被極大幹擾。
一旦拆分開來,法元大師逐一擊破,不費吹灰之力。
洶湧的心神異力沖刷全場,終止了這一輪攻勢,迫使眾人轉攻為守,只是這一刻,磅礴海浪之中,一塊礁石屹立不倒。
乃至,逆浪前行!
正是聞業!
內有陰神,外有神意本相,單獨一個心神異力就想摧垮他,無異於異想天開。
他盡起磅礴法力,千鈞重壓轟然降臨到法元大師身上,試圖減緩對方的靈活性,只是老僧人身形一抖,僧袍無風自動,順勢鼓盪起伏,應當是用了某種極高明的卸力武藝,極大緩衝了法力帶來的重壓。
如果說其他神意宗師是沙子堆砌的城堡,面對法元大師擦著即傷,碰著即死,那麼聞業就是黏土陶像,雖然也不能跟法元大師硬碰硬,但後者一時半會亦轟不破!
以一敵多,理當緊盯一個,率先拿到突破口,聞業這種硌牙的硬茬子,法元大師之前砸了兩招後就一點不想理會,仗著神意宗師的恐怖機動力放任不管,先去料理其他人。
在這種小規模局部戰場,神意宗師的機動力極度誇張,遠超鍊氣士。 如果快不過別人......那就讓別人慢下來!
十八道青光如絲,剎那破空,滿溢北方玄武肅殺之意,化作凌厲至極的羅網,斬向法元大師!
——三陰戮妖刀。
三陰戮妖刀專破元神,心神異力好似黃油遇上了熱刀,瞬間突破。
法元大師識得此招,之前青天散人神魂離體,半夜闖入梵鍾寺,就用這招斬斷了心神異力。
那時候他只覺驚異,未曾想到有人不藉助幽心燈而做到神魂離體,所以他篤定了對方「天人轉生」的發言不虛。
心隨念動,發在意先,十八道青光固然神速,但法元大師一樣捕捉到了軌跡,連推九掌,每一掌爆發真氣,隔空與三陰戮妖刀連撞了十八下,齊齊消弭於無形。
可這樣一頓,其他人重整旗鼓,再度撲了上來!
就連廢了條胳膊的明覺方丈也不例外,以真氣封住穴竅止血,掄著另一條胳膊就撞了過來,他都如此了,其他人哪裡有雜念?
這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傾力猛攻,縱然是法元大師都吃不消了,破局之法只剩一個——
——神意·【枯海潮音】!
無形無色的潮音,再度席捲。 有先前吃過一擊的教訓在,這次所有人都有了心理準備,但再充分的準備面對實打實的差距,依然起不到多大作用。
九清山的宗主倉促間將劍橫在胸前,接著一同被法元大師擊碎,胸膛都凹陷了下去,倒飛百米,一頭撞進了附近的菩薩殿,生死不知。
距離最近的無相庵之主沒有救援,只因她自顧不暇,因為仿佛須彌神山倒壓下來的拳印,摧枯拉朽地打穿她甩動的拂塵,眼看就要橫死當場。
千鈞一髮之際,薛越心鬼魅般又冒了出來,借力打力,以巧破硬,強行扭轉了一部分法元大師的拳印,讓無相庵之主逃過一劫。
經此一役,薛越心的雙手如同攥著炮彈,讓炮彈在掌心狠狠炸了一次,五指不自覺顫抖,鮮血順著經脈往下淌,顆顆飽滿,滴答落下。
哪怕他使盡了武藝,可以說做到了極致,但還是避免不了受傷,雙方的紙面實力差太大了,實在無可奈何。
一拳未果,法元大師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他額頭青筋蹦出,像是在進行一場強烈的掙扎。
他瞳孔里的幽邃黑光瘋狂旋轉,距離最近的幾位神意宗師有種錯覺,自己的神魂都要被硬生生吸了進去。
還沒等他們做出應對,這股牽引感就消失了,時斷時續,與之相對的,是法元大師臉上露出了的掙扎之色,時而猙獰怪誕,時而平和堅定。
打到現在,除了聞業之外,剩下十五位人人帶傷,嚴重點的像九清山宗主,直接躺進了廢墟里,生死不知。
不幸中的萬幸,那就是目前還沒有人確鑿戰死......在涉及天竅之主的戰鬥里,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奇蹟了。
眾人挪移換步,調轉方位,正面戰場留給了聞業,他們望著遲遲不動的法元大師,一時有些猶豫,是否要趁勢再攻。 想到這裡,他們不由看向了青天散人,指望其拿個主意。
對方是所有人里最擅長神意的,這方面感知最為敏銳,只有他有這個判斷力。
聞業發散神識,極力觀察著法元大師,對方眉心微微亮起了一點螢光,猶如神話傳說中象徵佛德圓滿的摩尼寶珠,那應該就是法元大師殘存的本心了——
法元大師的表情忽地一頓。
痛苦的掙扎,渡世的慈悲,全都定格住了。
他緩緩擡眸,瞳孔的幽邃黑光向內一縮,旋即,整個人在視野內消失。
法元大師化作一瞬流光,帶著山呼海嘯般的心神異力,轟出了迄今為止最強的一擊!
這一記的對象,鎖定著聞業。
這該死的鐵王八,壞了他許多事情,處處作對為難,那麼他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殺了他!
這一招來得太快,太兇,讓人很難反應過來,尤其法元大師像是沒了顧忌,再次動用了【枯海潮音】,沒有任何一個人有把握攔下來,不,哪怕是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也不行。
——五星級的全力一擊。
因為凝聚了陰神,聞業的思維運轉速度比其他人快得多,恐怖的危機感在每一個毛孔爆發,整合了七張玄冥鎮岳真符的防護,似乎不起作用了。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若是吃實了這一擊,自己會死。
手頭還有那幾張牌可以打......現場繪製符籙來不及了,芥子戒里的那些玉符也沒有用,等級太低,況且來不及使用,三陰戮妖刀也不行,解不了這一劫......
閃躲不可能,做不到。
那麼選擇唯有兩種,破壞法元大師的招式和增強自身的防禦。
破壞麼......聞業只想笑,於是只剩下增強自身的防禦。
神意本相·【玄冥歸藏】、貫氣法、玄冥鎮岳真符、封爐法......構成了名為「聞業」的鍊氣士的所有修法,一一浮現眼前,它們奠定了如今的聞業。每一套修法都算不俗,但在這個生死攸關之際,它們好像都無能為力,救不得自己的性命。
想一想。
莫非拱手相讓,自愧不如?無稽之談。
再想一想。
危機感又進了一步,法元大師的這一掌,真氣、招式與神意,全都妙至毫巔,看不出一丁點的破綻。他本就是此世絕頂的神意宗師,此刻又有幽心燈相助,實力驚天動地。
不......
不會死在這裡。聞業心道,鋼神市的開天教徒們,還在滿懷希望地等待著自己、遠在時空另一端的原生世界,生他養他的家鄉總該回去看看、諸天萬界的無限精彩,還遠遠沒有看夠...... 聞業的思緒驟然一止,他知道了。
是了。
還有這一招能用!
終年籠罩梵鍾寺的心神異力,在涉及兩位數神意宗師的交戰里,這片遮天蔽日的帷幕早已破得七七八八,露出了一角真實的夜空。
在這個科技不算發達,生產力不算先進的世界,沒有城市霓虹的光污染,夜空一覽無遺,無窮無盡的星光點綴著銀河,而在遙遠的北方,七顆星宿熠熠生輝。
同為東方背景下的世界,此世星空與聞業記憶里的原生世界,沒有太大區別,三桓二十八宿,悉數在列,星漢燦爛。
三陰戮妖刀的入門第一步,就是觀想星宿,接引星力入體。
——存思觀想之法。
——天人相合之道。
上接北方玄武七宿,星力澆灌!
霎時間,聞業的心念無休止地拔升,仿佛沖入了浩蕩無垠的天穹,融入了壯觀到無與倫比的北方玄武七宿之中,無窮無盡的星輝灑落,就好像無邊無際的沙漠,人只能捧起一點點黃沙。
只是,對於星宿微不足道的一丁點「黃沙」,對於渺小的人來說,便是綽綽有餘了。 聞業的七張玄冥鎮岳真符猛然勾勒出紋路,迸發出深沉的光芒,在接引下來的星力澆灌下,它們得到了強化!
緊隨其後,法元大師重重轟中在了上面!
聞業很難說清楚這一瞬發生了什麼,只是當他回過神來時,一隻手掌近乎觸及到了自己的心口。
一層之隔。
只隔了最後一張玄冥鎮岳真符。
僅剩的這一張,符紋破損大半,靈光明滅不定,儼然也是快撐不住了。
聞業深吸一口氣,擡頭看去。
「黃粱一夢。」
法元大師的眼睛裡,幽邃黑光不見蹤影了,取而代之的澄澈,只是這片清淨里,蘊含著無比的疲憊。
老僧人低語。
「......泡影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