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願我盡未來劫,應有罪苦眾生


  第五十八章 願我盡未來劫,應有罪苦眾生

  短暫的寂靜後,眾人逐漸靠了上來。

  他們不約而同拉出了一段距離,仍維持著陣式,保持著隨時能出招的姿態,緊緊圍住了法元大師和青天散人。

  薛越心勉強捏出拳頭,似乎想上前,但看著近在咫尺的兩人,又被迫停下了動作,只是做好了支援的準備。

  他們不曾放下警惕。

  天竅之主,天竅之禍。

  作為【幽心燈】的宿主,對方便真是做了偽裝,他們一時半會也很難分辨出來。

  就在這時,一人率先上前半步,真空寺方丈試探性道。

  「......法元大師?」

  「法元大師。」聞業同樣出聲,他凝視著面前的老僧人,如果只從外表上看,對方跟神意宗師不沾邊,只是一位平平無奇的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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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

  法元大師緩緩收回手,他環顧四周,滿目瘡痍,大批大批建築坍塌,曾經盛極一時的梵鍾寺經此一役,大半變成了廢墟。  立於廢墟上的眾人,個個帶傷,嚴重的像明覺方丈這種,一條手臂軟弱無力地垂落,哪怕日後恢復,或多或少要留下後遺症。

  法元大師面露悲傷,長嘆道:「是貧僧造的孽。」

  「休要講這種話!」明覺方丈震聲道:「法元大師您只是遭天竅禍害,豈能將責任一肩擔之?」

  「因我而起,果為我結。」

  法元大師搖頭:「我種下的因,方有了今日的果......梵鍾寺五百僧侶,佛鄉數萬善信何其無辜,全賴我一人遭了不測,貧僧縱然萬死也抵不過。」

  「法元大師,死不死先放一邊。」聞業說話了:「您現在的狀態,是暫時壓制住了幽心燈還是?」

  法元大師答道:「我與幽心燈糾纏太深,已生出心魔。恐怕要不了多久,心魔又要重新顯現。」

  心魔麼......

  聞業對這個概念自不陌生,心魔由念生,由念起,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可謂鍊氣士最難過的劫數之一。

  「我有一套神意本相,薛越心鑽研出了封爐法。」聞業思忖幾秒,答道:「您先將幽心燈取出,然後我再傳給您,有了這兩套法門,心魔劫不說藥到病除,起碼能治一治標。」

  「——法元大師。」

  霎時間,佛門五大宗師氣機升騰,緊緊鎖住了聞業。  為首的真空寺方丈肅然道:「好叫您知道,佛門五宗已定下決斷,今日之後,我等將修築禁封鐵獄,五宗永世鎮守,至死方休!」

  話音未落,沒等當事人開口,又是幾道氣機揚起。

  孫荷、薛越心和龐星州,三人抽劍垂刀,與佛門針鋒相對,緊緊對峙。

  不久前還生死與共的陣式,轉瞬間變得支離破碎,其他神意宗師作壁上觀,暫時還沒下場,但看各自神態,明顯偏向於佛門五宗。

  他們注意力大多放在了青天散人身上,法元大師因為本心牽制,神意不能隨心所欲動用,饒是如此都棘手成這個樣子。

  毫無疑問,青天散人是與法元大師同一層次的武者,神意宗師里的絕頂,可稱為「大宗師」。這樣一位大宗師化為天竅之主,天底下何人能治?!

  到時候新一輪天竅之禍,定然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下一秒,法元大師的話語讓佛門五宗愕然。

  「也好。」法元大師緩緩道:「若是你的話,說不定真能終結天竅之禍——」

  「法元大師?!」明覺方丈大吃一驚。

  「青天散人乃天人轉生。」法元大師面色平靜,語氣不容置疑:「若說世上唯有一人能徹底斷絕天竅之害,那我會選他。」

  「——這是我的決定,你們不得干涉。」  「聞業。」不等佛門中人反應,法元大師的食指與中指摸上眉心:「今日我將幽心燈傳於你,望你不要重蹈我覆轍。」

  那是宛如將筷子從糖漿里取出,拖拽著無數的粘稠絲線,極為費力的一幕。

  就好像一個人的大腦,被硬生生扯了出來。

  法元大師臉上迸現出幾根青筋,痛苦大得他都好像有些忍受不住了,但他的動作不停,硬生生分離著天竅——

  佛門五大宗師見狀,緊張至極,幾乎按捺不住要動手了,只是薛越心等人氣機牽制,盯得非常死,迫使不敢輕舉妄動。

  ——出現在所有人視野內的,是一顆圓潤光珠。

  這顆光珠散發著幽靜的光芒,絲絲縷縷,勾人心魄,就這樣懸浮半空。

  第一眼看上去,甚至摸不清它的輪廓,只覺得這並非實體,而是純粹由光芒凝縮。

  天竅·【幽心燈】。

  哪怕身為各門各派的執掌者,地位尊崇,知道無數隱秘,但天竅何等難得,在場之人皆是第一次目睹天竅的真容。

  就是這顆小小的光珠,曾引起了一場又一場的災禍。

  「天竅雖然奇詭無比,但本身並無意識,我原想帶著幽心燈一同入滅,屆時佛門前來回收鎮壓,不費力氣。」  法元大師徐徐講述。

  「只是未曾想到,我還是未能恪守住本心,肉身為心魔所控。好在心魔與我本是一體,我為他所控,他亦為我所制。」

  「我在意識沉淪之際,總算影響了心魔,讓他縱然搶占了肉身,也無法離開梵鍾寺......」

  既然自己出不去,那就讓別人來。

  聞業明白了:「所以他派遣倀鬼外出,召開了這個梵鍾夜宴,廣邀人進入梵鍾寺。」

  「嗯?」他突然意識到不對:「那些倀鬼呢?他們怎麼剛才怎麼沒插手?」

  法元大師頷首,解釋道:「方才我與心魔爭奪肉身,他自顧不暇,無力號令倀鬼。」

  聞業嘶了一聲。

  梵鍾寺容納著數千隻倀鬼,單個強度不算什麼,可能也就一星級、二星級的水準,無非是占了一個「靈體」的先天種族優勢,普通兵刃難以傷到。

  不過。

  【龍與地下城】世界的武僧,當等級逐漸提升後,他們的拳頭可以視為「魔法武器」。

  這個世界的神意宗師是相同道理,一招一式揮灑真氣,包含武道意志,像倀鬼之流的靈體隨便就能撕碎。  只是在剛才那種烈度的戰鬥里,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有一絲大意。

  這種情況下,數千頭倀鬼一擁而上,哪怕只能讓神意宗師分一點點心,都可能導致被心魔控制的法元大師打死。

  難怪心魔在不便動用神意的前提下,敢堂而皇之召開梵鍾夜宴,原來是這裡藏了一手。

  難怪四大天竅里,幽心燈之主的戰力排不上第一,卻公認是最棘手的。

  不過......其實也還好。

  因為在場的除了武者,還有一位鍊氣士。

  對付這種層次的倀鬼,自己壓根不需要符籙,神意本相【玄冥歸藏】加持下的法力,只需一念就能來回掃蕩了。

  哪怕當時心魔號令眾多倀鬼撲上來,有自己坐鎮,大概率是造不成多大麻煩的。

  注視著幽心燈,聞業的眉心不禁泛起了一層涼意。

  這是靈覺正在預警,提醒著自己要小心面前的存在。

  聞業看著幽心燈,沒有第一時間接過,轉而看向了老僧人:「法元大師,您今後的打算是?」

  法元大師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他緩緩看了圈周圍,注視著這個自己親手一磚一瓦搭建起的地方。

  好半晌,他雙掌合十,說道。

  「貧僧愧對天下蒼生,我要為他們念上一輪《地藏菩薩本願經》,行法事超度,離苦得樂。」

  剝離掉幽心燈後,法元大師的狀態著實稱不上好,面無血色,氣息時斷時續,只是他說這番話時,眼帘低垂,語氣依舊平穩。

  薛越心擰著眉頭,似乎覺得哪裡有點不對:「法元大師?」

  「......越心。」

  法元大師看了過來,跟記憶中相比,面前的男人容貌變了一些,少了一點桀驁,就像磨去了稜角的石頭,又或者說,已然打磨了許許多多次,進無可進,隨時能出鞘的鋒芒。

  他的語氣柔和了一些,那是年長者對一位後輩的語氣。

  「十年前的事情,多謝你了。」

  ——十年前?

  除了佛門之外的神意宗師們,大多心頭一驚,什麼意思?十年前?薛越心是十年前退隱的,莫非背後隱情居然跟法元大師和梵鍾寺有關麼!

  「何足掛齒。」薛越心不甚在意:「痛痛快快的事情,想做就做了。」  「你的神意恢復了嗎?青天散人剛剛說封爐法,這是你自創的?你用這個解決了幽心燈的魔染?」法元大師笑了笑:「真好,真好。」

  「法元大師,我當初神意遭污,封爐法便是為此而生,您的心魔應當可藉此治癒一二。」薛越心指了指泥丸宮:「另外,聞兄剛剛說的神意本相之法也是一味強藥,您待會看了就明白。」

  法元大師只是微笑不答。

  這下聞業也感到不對勁了,他上前一步:「法元大師您這是——」

  「越心你過來。」

  法元大師說。

  「我平生所學,武道起於真空寺,學藝四年,之後遊歷大江南北,九州大地,遍訪名家,融會貫通,前後三十載,方有了這部《正定禪功》。」

  薛越心聽著愈發古怪,不肯上前,誰料下一瞬,法元大師欺身而上,一指點在了男人眉心!

  一場大戰下來,薛越心傷得不輕,狀態下滑嚴重,猝不及防下,哪裡擋得下這一手,站得最近的龐星州以為法元大師又被心魔上了身,險些一刀劈上去。

  緊接著,他發現法元大師貌似沒有惡意,這一招不像是攻伐,倒像是......

  嗯?

  ——灌頂?!  通過某些特殊手段,厲害的武者可以做到灌頂他人,比方說灌輸記憶洗腦,但法元大師何等人物,明顯不是幹這種下等勾當,眼下舉動分明是再正宗不過的禪宗灌頂!

  施展這種手段,哪怕神意宗師都要元氣大傷。

  薛越心驚怒交加,顧不得消化腦海里多出來的武道感悟,惱火道:「您!」

  法元大師收回手,退回了原位,一言不發,開始運轉武功,一招一式行雲流水,分外清晰,下至招式具體細節、上至真氣運轉的路線,統統纖毫畢露,一點不遮掩。

  在神意宗師面前演練到這種程度,可以說,他們一遍就能牢記在心。

  這是,法元大師畢生心血所成的《正定禪功》!

  由大宗師所創,這樣一門頂級武學,無論在哪門哪宗都是鎮派武學,價值不可估量——法元大師就這樣白送了?!

  真空寺方丈瞳孔一縮,當頭棒喝:「法元!斷盡一念無明,法我執,斷滅需入初地!」

  法元大師神色不變,輕輕搖頭。

  「無明若可斷,則無明有盡,法我執若可滅,則法我執有邊,有盡有邊者,不名無明,不名法我執。」

  他復又露出微笑,環視其他神意宗師:「諸位敢為天下先,身入魔窟,庇佑蒼生,更受我牽連,損失頗多,奈何貧僧身無長物,就以這部武學相贈,權當補償一二。」

  話說到這份上,別人哪裡還不明白?  聞業沉聲道:「您就打算這樣一死了之?」

  「非是逃避。」法元大師說:「我與幽心燈糾纏三十載,已是並蒂共生,如今割斷幽心燈,這具殘軀維持不了多久了。」

  薛越心惱火至極,但法元大師猜到了他想說什麼,說:「神意本相與封爐法,方才交手我見證過了,的確是不世出的妙法,今後武道有這兩門相助,定會大放異彩。」

  「只是妙法雖好,於我無用了。」

  法元大師面色溫和,娓娓道來。

  「聞施主,我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思來想去,還有一顆舍利。世間從未有我這樣與天竅糾纏三十年的人,這顆舍利內生變化,想來是有一些神異在的。」

  「待我死後,望你取了舍利,好生利用,今後行使正道......千萬莫要拒絕。」

  明覺方丈張嘴又閉上,過了好幾秒,他面露悲戚,抿嘴不語。

  法元大師仰起頭,夜色淡了許多,天邊浮現出一抹魚肚白,時間推移,這場梵鍾夜宴到了尾聲。

  他大概想最後看一看這個生養他的世界,看了許多年的天地。

  一個呼吸,也可能是幾個呼吸後,法元大師收回視線,緩步走向了崩塌的大雄寶殿。

  他立於廢墟中央,旋即盤膝坐了下來,背後斷裂成兩截的釋迦牟尼佛,慈眉善目的臉龐只剩半邊,無聲望著他。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忉利天,為母說法。爾時十方無量世界,不可說不可說一切諸佛及大菩薩摩訶薩,皆來集會。此等聖眾皆為讚嘆釋迦牟尼佛能於五濁惡世,現不可思議大智慧神通之力,調伏剛強眾生,令知苦樂法門。諸佛菩薩各遣侍者,問訊世尊......「

  法元大師閉上眼睛,雙掌合十,輕聲念誦。

  他的音調明明不高,語氣十分平靜,偏偏誦經聲就是愈發壯大,傳遍各方,在整座梵鍾寺迴蕩不絕。

  龐星州聽得入神,突然一個激靈,他猛地看向一處......不,應該說是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每一個地方!

  一個個僧人鑽了出來,上下左右,就像緩緩淹沒大地的泥石流,從四面八方匯於一點。

  此刻,這些僧人原先一直掛起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露骨的憎恨,不寒而慄。

  成氣候的虎妖會被稱作「山君「,它掌握著一門天賦神通,將人吃下去後,可以拘住這人的鬼魂,化作伴隨自身的倀鬼。

  不過這種拘魂不是萬能的,如果山君有朝一日身負重傷,瀕臨死亡,那麼倀鬼就有可能脫離掌控,反噬主人。

  失去了幽心燈之後,法元大師對這些倀鬼基本失去了掌控力。

  這些被強行拘了三十年、不得解脫的倀鬼,他們的記憶早已模糊,許多人甚至都記不得自己的名字,終日渾渾噩噩,傀儡行事。

  可有一件事他們仍然清楚,那是絕不能忘懷,已經占據了大部分思維,銘刻於心頭的仇恨——

  ——造成一切痛苦的始作俑者,正是面前誦經的老僧人。  聞業睜大眼睛,他知道對方想做什麼了。

  他清楚地明白,這是對方的選擇,但是青年還是不由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明覺方丈無法容忍,但他剛剛擡起手臂,就被另一隻手死死抓住了,真空寺方丈緊緊按住他,極為肅然地搖頭。

  終於。

  一位倀鬼迫不及待,率先撲向了盤膝而坐的法元大師,在他之後,其他倀鬼迅速跟著撲了上去。

  第一位、第二位、第三位......

  兩千餘位倀鬼,此起彼伏,重重疊疊,一瞬間淹沒了法元大師,就好像密密麻麻的蟻群淹沒了誘人的餌食,開始了瘋狂的啃食。

  數量多到這種程度,法元大師的單薄身影完全看不清了,可自這群倀鬼的最深處傳出誦經聲依舊不改,一個字都沒有停下,反而越來越流暢,越來越宏大。

  「佛告文殊師利:譬如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草木叢林、稻麻竹葦、山石微塵,一物一數,作一恆河;一恆河沙,一沙一界;一界之內、一塵一劫,一劫之內,所積塵數......」

  每一次啃食,都代表著一位倀鬼露出恍然解脫之色,通體透明,消失不見,無影無蹤。

  當天邊第一縷晨光顯露,夜幕被劃分出新的模樣時,最後一頭倀鬼慢慢消散。

  「......願我盡未來劫,應有罪苦眾生,廣設方便,令得解脫。鬼王問聖女曰:是何菩薩,於閻浮提,發如是願?聖女答曰:是地藏菩薩摩訶薩,於閻浮提,發大誓願。」  而那持續了許久許久的誦經聲,也到了結束的時候。

  大雄寶殿的廢墟上,不見僧人,不見倀鬼,只餘一件空空蕩蕩的破舊僧袍,一顆舍利靜靜壓在上面。

  聞業默然不語。

  咚——

  青年不可思議地轉過頭,在梵鍾寺靠著山崖的方向。

  嗡——

  在距離上一次鐘聲過去三十年後。

  日出的時候,梵鍾寺的梵鍾再度響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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