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抄經


  臘月十二,今年最冷的一天。

  宋宛跪坐在湖心四面透風的涼亭中,那支狼毫仍被她穩穩握在手裡。僵硬的手指已經無法屈伸,透著青白,不似人手。

  「嫂嫂的手……都怪我生病,要嫂嫂冒著酷寒,在亭子裡為我抄經。」

  少女的聲音從不遠處暖閣的窗戶里傳來,宋宛沒抬頭,仍一字一字抄得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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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兒別自責,她才學絕艷,這點經書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宋宛聽見她夫婿李喬銘寬慰妹妹的聲音。

  實在是太冷了,宋宛抬眸,看向一旁的丫鬟漱茗。

  「去,把那件裘衣取來。」

  漱茗乾脆地應下,不多時便捧著厚重的裘衣回來了。

  只是這裘衣還沒有落到宋宛肩頭,便被另一隻手截走。

  「這裘衣好漂亮,玉兒還從未見過如此成色的裘衣呢。」

  是李淨玉的聲音。她不顧漱茗的阻攔,一把將裘衣扯過,披在了自己身上。

  宋宛抬起頭,看向遮了天光的這一對兄妹。

  「郎君,這是亡父留給我的最後遺物。」

  她郎君李喬銘卻動都沒動,養尊處優的一雙手攏在袖中,懷裡還抱著湯婆子。

  「阿宛,玉兒還小,沒見過好東西,你讓讓她。再說了,你披著裘衣,心不誠,這樣抄出來的經,又能起到什麼祈福的作用?」

  宋宛停了筆,直勾勾盯著他。

  「得了風寒,要嫂嫂抄經才能好起來。我也算得上見多識廣,還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

  李淨玉不知道從何處聽來的說法,只要最親近的人在臘月十二這天親手抄一卷經書,寫上生病之人的名字,再在子時將這卷經書焚燒,那病人將百病不侵。

  且,抄書人需要穿著單薄的衣衫跪坐在亭中,寫滿兩個時辰,方顯虔誠。

  沒想到,這一句話讓李喬銘臉色突變。

  他忽然蹲下身,掐住了宋宛的下巴。

  「別在我面前顯擺你的身份,你爹曾經再風光,如今也只是一抔黃土,而你,是階下囚的女兒。別忘了人人避你如蛇蠍的時候,是誰把你娶進門,給了你一個安身之所!」

  這還是宋宛第一次見素來儒雅隨和的夫婿露出這樣的神情。

  像是被戳到了痛處的惱羞成怒,看向她的眼神,兇狠又不屑。

  「你……」

  眼中的震驚一瞬即逝。宋宛自嘲笑了笑,她早該知道李喬銘是這樣的人才是。

  尚未做出反應,一旁的李淨玉忽然尖聲叫起來:「啊!哥哥,是玉兒做錯了,你別這麼對嫂嫂!玉兒給嫂嫂道歉!玉兒心甘情願病著,再也不讓嫂嫂抄經了!」

  她扯著李喬銘的胳膊哭起來,那模樣,活像是宋宛怎麼著她了。

  李喬銘趕緊將她摟進懷裡,輕拍著後心勸哄,看都不看宋宛一眼。

  「外面太冷了,你先回暖閣去。至於她……京城第一才女嘛,哼,也就字寫得湊合這一點本事了。」

  他擁著李淨玉往暖閣走,而那件裘衣,到底也沒還給她。

  從他的背影看到這雕樑畫棟的富貴宅子,宋宛一言不發。

  「小姐,還抄嗎?」

  見兩人走遠,漱茗馬上便跪在宋宛身側,將那雙透骨涼的青白雙手攏進自己懷裡。

  「抄。」

  宋宛抽出手,一手捂住肚子,一手繼續抄寫。

  手覆蓋的地方傳來隱痛,是孩子在鬧了。

  宋宛不動聲色加快了速度。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留下落款:

  信女:宋宛,所求康健之人——

  她頓住了。

  半晌,她一筆一划寫下一個人名:宋墨安。

  這是她給肚子裡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名字。

  寫好捲起來交給漱茗,宋宛捂著肚子站起身,往暖閣里走。

  還沒進屋,她便聽見李喬銘低沉的聲音。

  那語調被特意壓得溫柔小心,能聽出滿滿的在乎。

  「她爹雖然被下獄,但可是三朝老臣,朝中擁躉無數,當今的太子至今對他念念不忘。之前娶她,是為了做樣子,好其他人高看我一眼。你看看,自從娶了她,我的仕途順了多少!」

  宋宛攔住了漱茗開門的手。

  雖然之前就隱約猜到了這個理由,但親耳聽到,宋宛的心還是空了一瞬。

  李淨玉哼了兩聲,說:「如今太子得勢,你升任光祿寺卿,是不是也該把她踹開了?」

  「快了。她身子不好,今日又在寒風中跪了這麼久,定要生病。只要斷了她的藥,她就沒多少時日了。你且再等等,最多一月。」

  大概是被哄開心了,李淨玉的聲音聽起來黏糊許多。

  她笑罵道:「三年的感情,你就忍心?你這個負心漢……」

  「這三年我蓄意貶低她,讓她離不開我,才有了咱們的今天。我與她之間的逢場作戲,哪比得上你我十幾年的感情?從你三歲被我撿進府中,我便認定你是我唯一的妻。這些年為了韜光養晦,只能認你當妹妹,真是委屈你了……」

  宋宛慢慢呼出一口氣,揉了揉被凍得通紅的耳朵。

  耳朵沒知覺了,心好像也被凍壞了,聽見這些話,連點波動都未曾有。

  新婚當夜,她才知道李喬銘有個收養的妹妹,只比李喬銘小一歲。

  她後來才知道,李家原本想一直瞞下去,孰料養妹在那夜突然生病,哭著鬧著要大哥哄,於是李喬銘一夜未歸。

  隔日,李喬銘抱著她說了許久的好話,無外乎是這妹妹身世多慘,又對他這個長兄有多依賴。

  「阿宛,你是當嫂嫂的,心胸應當開闊些才對。」

  「哪有嫂子吃小姑子醋的?你還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呢,也不怕傳出去讓人家笑話!」

  丈夫與婆母輪番來勸,宋宛沒奈何,只好咽下這口酸楚。

  後來,李淨玉對她這個嫂子也算是依賴。從裡到外的衣衫,都得她親手縫製才行。

  不知道多少個夜晚,丈夫在外陪妹妹賞花看燈,她對著一盞昏暗燭火穿針引線。

  寫詩作畫的一雙手上布滿了針眼,只換來丈夫一句:「如今不比從前,可沒有養尊處優的日子讓你過了。李家不養閒人,你現在也就能做個衣裳,該感謝玉兒讓你還有點用才是。」

  漱茗偷眼看她,本以為會看到劇烈起伏的胸口,沒想到她家小姐居然十分平靜,一絲慍怒的表情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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