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許諾
「小姐?」
漱茗心驚膽戰喊了她一聲。
宋宛沒應,扭頭環視這雕樑畫棟的宅子。
李喬銘娶她之前,只是個從七品的小吏,一家四口全靠他那點微薄的月俸養活。
與宋宛成婚之後,李家才過上了從前不敢想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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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宛父親雖是清流,但畢竟是百年的大家族,家財遠不是李家能比的。當年抄家的領軍仰慕他才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宋宛留下了不少資財,而宋宛是獨女,家財自然都進了李喬銘的兜。這才有了氣派堪比一品大臣府邸的府宅,兄妹二人穿不盡的綾羅。
可如今離功成名就還差一步呢,李喬銘就打算踹開她了。
宋宛摸了摸肚子。
三年前她便成了孤女,父親在獄中自戕,母親也隨他而去,府中其他人走的走,死的死。
三年裡,她高傲的心性被李喬銘一次次磋磨,若非今日李喬銘提起,她都快忘了,自己曾是京城第一才女,才不是他口中需要人養著的廢物。
她本死了心,隨便在這府上苟且過完一生,反正也無牽無掛,無人在乎。但現在,她卻改了主意。
她有孩子了。她可以死,孩子不行。
她得為自己的血脈籌劃。
她沒在門口逗留,帶著漱茗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裡光禿禿的。剛成婚時,這小小的院子就是他們五口人的家。為了討她歡心,李喬銘用整整一季的俸祿,在這院子裡種滿了她最喜歡的灑金碧桃。
不是難得一見的品類,但宋宛還是高興壞了,當即就把最後傍身的地契給了他。
給了地契沒過兩日,李淨玉就開始生病,嘴裡嘟囔著有樹妖要帶走她。於是所有的灑金碧桃都被連根拔起,自此院子裡再也不見一點綠意。
思及此,宋宛眼裡浮現淡淡的嘲弄。
無妨,這裡容不下她的灑金碧桃,自有別處能容。
她收回視線,從柜子里拿出兩錠碎銀子交給漱茗。
「總不能空著肚子。」
漱茗忙接過銀子,眉開眼笑。
「城東方家的點心如何?她家女兒最是喜歡小姐您的墨寶,准能給我個機會,免兩個時辰的隊!」
目送她蹦跳著跑出去,宋宛歪進床榻,只摸到一片冰冷。
李喬銘平素很少來,自然也不會理會她一床被褥睡了三年,睡到又冷又硬。
她提過幾次要換,李喬銘總以她花錢多為由不允,可那銀錠上的印戳,明明是「宋」。
眼下孩子不安穩,身上寒氣未消,宋宛也沒得挑揀,整個人都陷進了被子裡。
昏昏沉沉之間,她忽然聽見門響,還以為是漱茗帶著點心回來了,誰知滿懷期待探頭望去,看見的卻是李喬銘。
「大白天就躺在榻上,像什麼樣子!」
宋宛有些意外。她沒想到是李喬銘。畢竟他每天都泡在李淨玉的院子裡,有時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他一面,除非李淨玉又要讓她辦點什麼事。
按照平時的習慣,她再不舒服都會起身相迎,再伺候李喬銘寬衣。但這次,她不想起了。
「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李喬銘自顧自坐在榻邊,眼睛只盯著手裡的拜帖。
「後日太子設宴,要我們都帶親眷前往,你……」
身旁的宋宛一點動靜都沒有,只合眼背對著他,再遲鈍的人都能發現異常。
李喬銘探手一摸,滾燙的溫度讓他嚇了一跳。
「怎得這麼燙?後日的宴席可怎麼辦?」
宋宛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若換了李淨玉,他只怕要著急到不知如何是好。
宋宛故意道:「帶玉兒去吧,她與我同歲,卻還沒出嫁。正趁這個機會帶她見見京中的好兒郎,也好早日……」
她話沒說完便被李喬銘厲聲打斷。
李喬銘猛地站起身,後退兩步:「不行!」
意料之中的答案。
這些年,李喬銘有個妹妹的事漸漸傳了出去,外人不知真相,只知道這是他親妹妹,來給李淨玉說媒的不少,全被李喬銘給轟了出去。
李喬銘百般阻撓,而李淨玉自己,自然含羞帶怯,接受了「兄長」的好意。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好,李喬銘又趕緊放輕了聲音。
「說起來,太子府上種滿了你最愛的灑金碧桃,後日就忍耐忍耐,如何?」
宋宛看向光禿禿的院子。那些本屬於她的灑金碧桃,也是李喬銘親手挖乾淨的。
順著宋宛的目光看過去,李喬銘難得有些心虛。
「你去他府上看看,若是喜歡,夫君再難開口,都要給你討要兩株來。」
他抬手,摸摸宋宛的鬢髮。
這樣的親昵,以前對宋宛很有效。只要他表現地溫柔小意一些,宋宛馬上就會答應他所有無禮的要求。
但這次,宋宛揮掉了他的手。
「沒見過你這樣的兄長,玉兒跟我同歲,過完年就要十九了,你還把她困在家裡,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個哥哥對她有什麼企圖呢。」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宋宛呼吸都有些亂。她拍了拍急促的心跳,迫使自己緩下來。
她也不是非要李淨玉嫁出去,只是為了亂李喬銘的心。
「你胡說什麼!那些酒囊飯袋,有誰能配得上我李喬銘的妹妹!」
李喬銘果然心亂,臉漲通紅,唇角抿得死緊,仿佛下一刻就會撲上去掐死宋宛。
「太子要我們帶家眷,你不願,是覺得嫁給我跌份了是不是?」他像是忽然想通了,猛地俯下身,將宋宛翻過來面對他,姿態強硬,表情兇狠猙獰。
因著風寒,宋宛臉泛著不正常的紅,頭髮也略有散亂,幾分病容更顯得楚楚可憐,不故意做出委屈神態,都比李淨玉更惹人憐惜。這三年明里暗裡的磋磨沒讓她的風姿消減,反倒更添了些弱柳扶風之姿。
「我病了,下不了床。」她淡淡解釋。
「當年要不是嫁給我,你淪落街頭都算你爹積德行善,老天開恩。從罪臣之女到如今的李夫人,你還有什麼不如意的?你吃的喝的穿的,哪一點不是我賞給你的?才女?才女的名頭,能當飯吃?!」
李喬銘不管不顧,繼續吼道:
「太子昨日已經跟我許諾了,我不日就要升任光祿寺卿,最多兩年,官位就能超過你爹,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到底有什麼資格看不起我?!」
宋宛揉了揉被吵得嗡嗡作響的耳朵,看向變了個人一樣的丈夫。
她這才驚覺,李喬銘的骨子裡是自卑的。只是這三年,他隱藏得太好了。直到現在,他覺得自己已經徹底不需要宋宛了,真實的樣子也就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