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校場高台邊緣,督糧同知周承祿抱著雙臂,斜眼看著下方整隊的五十名死囚兵卒,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輕蔑的冷笑。
「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爛魚雜魚,陪著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去黑石堡送死罷了。」周承祿語氣里滿是譏諷。
「還在裝模作樣喊什麼口號。」
「真當頂著個國公府世子的名頭,就懂行軍打仗了?」
身側隨行的士卒連忙彎腰附和,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大人說得半點沒錯。」
那士卒抬眼。
接著說道:「三個月前撤回來的士兵就說,那黑石堡城垣低矮,牆體風化開裂,還多處都塌了缺口,平日裡連流民都懶得進去。」
「真要是天狼蠻族大軍南下,依我看,只需區區十個蠻兵,就能踏平他們。」
周承祿淡淡頷首,眼底儘是坐等看戲的冷漠。
在他眼裡,王勝一行人此番去黑石堡,等同於埋好了棺材自尋死路。
他嘴角露出一股詭笑。
「不過這柱石縣的天也快變了!」這句話聲音極低,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說完他便回到了屋內,很快一隻信鴿從他的窗外飛出。
另一邊,張魁收斂了神色,轉頭重重拍了拍王勝的肩膀。
「走吧。」
「我已經吩咐手下帶你去後勤庫房領取制式兵器和甲冑。」
「破例給你備了五輛糧車,還有夠你手下五十人吃喝整整三個月的糧草。」
王勝鄭重拱手行禮:
「多謝張校尉照拂。」
他心裡清楚北地邊城的補給規矩:邊關屯軍常規糧草補給,歷來都是兩月一發。
張魁平白多批一個月糧草,在這物資緊缺、糧草管控極嚴的邊境,已經是頂格的人情和偏袒。
「都過來。」
王勝轉過身,對著身後五十號人揚聲開口。
方才管理他們的士卒已經卸掉了這五十死囚兵手腳上沉重的鐵鐐。
眾人紛紛活動著僵硬酸脹的手腕腳踝,積壓數月的牢獄戾氣和虛弱感散出去大半。
此刻他們看向王勝的眼神滾燙又虔誠。
在他們眼裡,這個憑空救下他們性命、給他們重獲自由機會的年輕屯長,和下凡救世的菩薩沒什麼兩樣。
「跟著我,去領裝備、拉物資。」
一行人浩浩蕩蕩趕到邊城後勤軍備庫房。
看守庫房的小兵領著眾人進門。
王勝朗聲吩咐:「所有人,制式環首刀一把,長弓一張,箭矢三十支,皮甲一套。」
他又邁步往庫房深處走,目光掃過堆放整齊的軍械,一眼瞥見庫房西北角堆著一大片密封的粗陶大罈子,高矮不一,封口嚴實。
王勝抬手指向那片罈子,扭頭問身邊的庫管小兵:「那些罈子里裝的什麼?」
小兵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
漫不經心答道:「嗨,那堆東西啊。」
「左邊一排大罈子是火油,行軍守城用來縱火、照明都能用;右邊那一片是散裝硫磺粉。」
他頓了頓:「本來是夏天營房驅蛇驅蟲用的。」
「這都十月底了,北地寒霜都下來了,蛇蟲早就全部冬眠,壓根用不上,就一直堆在角落落灰。」
王勝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他沒有過多解釋,直接揚聲喊:「黑鼠!」
身材瘦小、腿腳麻利的黑鼠立刻跨步出列,聲音洪亮:「屬下在!」
「帶三個人去營里找三輛驢車過來,越快越好。」
「得令!」
黑鼠身子一竄,一溜煙衝出庫房。
緊接著王勝再度開口:「鐵匠!」
體型魁梧、手掌布滿老繭的鐵匠劉鐵立馬應聲而來:「屬下在!」
「帶上五個手腳麻利的弟兄,把角落所有火油、硫磺粉全部裝車,能搬多少搬多少,一點不留。」王勝指著牆角吩咐。
視線掃過腳邊一堆小號密封陶罐,又補了一句,「這些小陶罐一併裝走。」
庫管小兵當場懵了,忍不住上前勸阻。
語氣帶著不解:「王屯長,火油帶走我能理解,守城能禦敵、夜裡能照明。」
「這硫磺粉沒必要大費周章搬運吧?冬臘月蛇蟲絕跡,壓根用不上。」
「明年開春回暖,再來拉也完全來得及,何必現在白費力氣?」
王勝隨意擺了擺手,目光掃視庫房其他物資:「沒事,先裝車帶走,備著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他沒必要跟一個庫房小兵解釋自己的想法。
穿過軍械堆放區,隔壁庫房隔間擺滿了晾曬歸類好的野生中藥材。
王勝眼睛一亮,轉頭朝著門外還在穿戴甲冑的眾人喊道:「郎中!」
郎中周濤連忙應聲:「哎,小人在,屯長您吩咐。」
「帶兩個人,去打包金瘡藥、止血散、治風寒的藥材。」
「這些是咱們所有人的保命底子,多多益善。」
「好嘞屯長!」
周濤不敢怠慢,立馬招呼人手分揀藥品。
王勝隨意掃視藥架,忽然注意到庫房最內側,有一組木架單獨隔離開,和其他常規藥材遠遠分開,上面堆放著好幾袋封口的粗麻布袋,氣味隱晦刺鼻。
他隨口向身邊的周濤發問:「那個架子為什麼單獨隔開?」
「麻布袋裡裝的什麼東西?」
周濤走近去翻看了一下:「回屯長,這隔離的架子上,全是毒物:斷腸草、腐心藤、麻暈草一類的烈性毒草。」
「這些毒草藥性猛烈,誤食致命,所以和其他治病的藥材分開,估計是怕弄混了毒死自己人。」
王勝眼底精光一閃,
「毒死人!」
「好!」
語氣毫不猶豫,「全部裝車帶走。幾麻袋毒草,一樣不留。」
這話一出,旁邊的庫管小兵徹底傻眼了。
瞪大雙眼:「王屯長!」
「您搬這些劇毒草藥幹什麼?這東西碰不好都能傷人!」
王勝隨口扯了個不痛不癢的藉口:「嗨。」
「我聽說黑石堡地處山溝,荒郊野嶺耗子遍地,到時候糧食被耗子啃壞得不償失。」
「我拿這些毒藥去毒耗子。」
「反正放這庫房落灰浪費,不如我拉走派上用場。」
小兵恍然大悟,「哦!」
「原來毒耗子用,那確實有道理!」
沒人看透王勝心裡的算盤。
沒過半個時辰,所有人物資清點裝車完畢。
五輛馬車滿載糧草、制式盾牌和成箱箭矢,排在最前面;
後面三輛驢車鼓鼓囊囊,堆滿密封陶壇和各類藥材、劇毒草料。
王勝沉聲下令:「出發!」
一行人踏出庫房,行至大營正門。
營門口,三道身姿曼妙的女子身影靜靜佇立,早早在此等候。
三人排場截然不同。
最左側的蕭蘭,一身大紅未卸的喜服。
胭脂淡掃,眉眼含媚,那一身正紅嫁衣襯得她肌膚白得像冷玉。
領口衣襟微微敞開,身段凹凸有致,纖腰收得極細,高挑的身形把喜服撐得恰到好處,裙擺隨風微動,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小腿。
身後跟著一婢,還有一個中年僕從和一個老頭,兩輛精緻馬車停在身側:一輛供人乘坐歇息,另一輛滿滿當當堆滿精製糧食和貼身補給。
中間的蘇巧一身紅衣獵裝,英氣颯爽。
身後整整齊齊站著四名佩劍牽馬的精銳女衛,同樣備好了一整車行軍糧食,裝備規整。
唯獨最右側的林清芝,一身大家閨秀長裙,身側只跟著貼身丫鬟小翠,孤零零一輛代步馬車,身後沒有半分糧草輜重。
王勝掃過三人,忍不住輕笑一聲:「喲,還真一個個鐵了心要跟著我去黑石堡。」
「還算懂事,都自備一車糧食。」
「呃,不對」他斜著脖子看了看,林清芝的馬車後面沒有糧車。
「哎,到底是大家閨秀,不懂形勢。」
林清芝心思細膩,當場捕捉到王勝的眼神,也清楚自己比另外二女準備不周。
她提著裙擺快步走上前,眉眼溫順,帶著幾分羞怯看向王勝。
「王勝哥哥。」她聲音輕柔軟糯。
「我和小翠飯量極小,就沒有採買籌備糧食,不過我帶了銀錢。」
說著,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從袖口貼身的繡紋袖袋裡,小心翼翼掏出五張印刷規整的大額銀票,雙手捧著遞到王勝面前。
「這是我出門隨身攜帶的全部積蓄,就剩這些了,全都給你。」
王勝伸手接過,低頭掃過票面,瞳孔微微一縮。
「好傢夥,每一張都是面值一百兩,這五張就是五百兩。」
在物資匱乏的平陽縣城,這就是一筆巨款。
一旁的小翠急得輕輕挽住林清芝的胳膊,壓低聲音。
「小姐!」
「這可是夫人給您存的嫁妝銀子!」
「出門就帶了這些,您怎麼全都拿出去啊……」
聲音不大,剛好清晰落進王勝耳朵里。
王勝挑眉,看著眉眼含羞的林清芝。
嘴角勾起一抹直白的笑:「嫁妝提前交到我手裡,和以後給,沒區別。」
他眼下最缺兩樣東西:錢財、可用人手。
這筆雪中送炭的巨款,他沒有道理推辭。
林清芝臉頰唰地染上一層緋紅,耳根發燙,垂著眉眼偷偷抿嘴笑。
心裡甜滋滋地:「他這話的意思,就是認可我了。」
「收下我的嫁妝,日後定然會娶我。」
王勝拿著銀票轉頭看向隊伍後方,「劉鐵!」
劉鐵立刻跨步出列,快步跑到馬前抱拳:「屬下在!」
王勝把手裡五百兩銀票直接塞進他掌心。
「你帶四個可靠的兄弟立刻進城。」
「把城內所有鐵匠鋪庫存的鐵礦石,全部買斷,裝車運出來。」
「我們在前放慢行軍速度等你們。」
「你們辦完事情,立刻追上隊伍匯合。」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蘇巧皺起眉頭,滿眼不解盯著王勝。
心裡滿是疑惑:「五百兩巨款,隨手交給一個剛從死囚營出來的陌生士卒?」
「他就這麼放心?」
「不怕劉鐵拿著巨款直接跑路消失嗎?」
掌心裡攥著一沓銀票的劉鐵,更是當場僵在原地,瞳孔震顫,呆呆站著一動不動。
他這輩子,從沒觸碰過這麼大一筆銀子。
更不敢相信,剛認識不到半個時辰的新屯長,會把這麼多錢交給自己。
王勝一眼看穿他的顧慮:「你是不是在想,我就不怕你拿著這筆錢,帶著弟兄們直接逃走,銷聲匿跡?」
劉鐵喉結滾動,低頭不敢答話。
這是所有人心底的疑問。
王勝朗聲一笑,聲音清亮,「我王勝用人,向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當初篩選你們五十人的時候,我就把你們心性摸透了。」
「你劉鐵,本性忠厚老實,重情重義。落在死囚營淪為罪卒,不過是亂世身不由己,被世道連累罷了。」
簡簡單單幾句話,直接戳中劉鐵心底最軟的地方。
劉鐵眼眶唰地泛紅,眼底瞬間蓄滿熱淚。
他在苦寒的北地邊城死囚營熬了大半年,受盡官吏欺凌、旁人白眼。
從上到下,沒人把這群死囚當正常人看待,人人鄙夷唾棄,沒人在意他們的品性、他們的苦衷。
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新屯長,第一次見面,就看透他的本性,毫無保留信任他,把巨款託付給他。
不止劉鐵。
身後五十名剛摘掉鐐銬的兵卒,全部心臟猛烈狂跳,胸腔熱血翻湧。
積壓許久的自卑和屈辱,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他們忽然覺得,哪怕跟著這個男人戰死在荒涼的黑石堡,也值了。
劉鐵猛地彎腰重重抱拳,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
「屬下!必不辱使命!」
說完,他小心翼翼把銀票貼身收好,點了四名精幹弟兄,轉身快步朝著城內狂奔而去。
十步之外,蕭蘭將全過程盡收眼底。
清冷的眸子深處閃過一絲震驚,心裡暗自掂量。
「看不出來,這王勝年紀輕輕,拿捏人心、馭下的手段居然這麼老練。」
「怕是曾經北倉朝堂那些浸淫權謀幾十年的老狐狸,都未必有這等格局和心性吧。」
「看來我賭在他身上的這步棋,徹底走對了。」
她指尖輕輕捻著袖口。「只不過想要徹底把這個人攥在手裡,還得我主動下才行。」
她側頭瞥了一眼身旁一臉坦然的蘇巧,心底泛起一絲煩悶和不甘。
「今日本來一切如常進行,若沒有蘇巧和那個閹人橫插一腳打攪,我今晚就能和他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候還怕王勝不幫自己嗎?。」
蕭蘭收斂雜念,眼底閃過勢在必得的鋒芒。
「不行,儘早讓王勝徹底迷戀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