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過幾天就要回京了
一汪烏黑的墨汁順著慕塵淵高挺的鼻樑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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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的月白錦袍胸前洇開一大片污漬。
大堂里十幾張八仙桌邊坐著的食客全看傻了。
靜靜停頓了三秒。
爆發出震天的鬨笑聲。
「哎喲我的親娘,慕老闆這新造型可真別致!」
「聚仙樓今兒是有什麼新鮮樂子?老闆親自下場扮丑角?」
「慕公子,你這是去哪家煤窯里滾了一圈剛回來啊?」
幾個穿著綢緞長衫的富商拍著大腿直樂。
聚仙樓平時門檻高,來吃飯的非富即貴,大白天的客人不多,這一桌人明顯跟慕塵淵是熟客,打趣起來毫無顧忌。
慕塵淵閉上眼睛。
濃稠的墨汁糊住了半邊睫毛,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滿手都是滑膩的黑水。
掌柜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空托盤噹啷掉在地上,掏出袖子裡的帕子就往慕塵淵臉上擦。
「東家,怪我怪我,手太笨,沒端穩。」
慕塵淵往後退了半步,躲開那塊快要懟進他鼻孔的帕子,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張掌柜,去帶江姑娘上二樓雅間。」
說完轉頭看向江蕎,那張俊臉現在黑一半白一半,活脫脫戲台上的陰陽臉。
「江姑娘去樓上稍坐,容我去後院換身衣裳。」
江蕎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肩膀還是不受控制地瘋狂抖動。
她清了清嗓子,強行把笑聲咽回肚子裡,「慕老闆快去,別著涼了。」
慕塵淵甩開摺扇,擋住半張臉,腳步匆匆往後院走。
張掌柜彎著腰,額頭上全是冷汗,做個請的手勢,「江姑娘,二樓請。」
江蕎背著手,慢悠悠跟在掌柜身後爬樓梯。
上了二樓,張掌柜把她領進最裡頭的一間廂房,「江姑娘稍待,我去泡壺好茶。」
門被關上,江蕎把懷裡的粗布包裹放在桌上,拉開一把雕花木椅坐下。
這椅子沉得壓手,木紋細膩,怕是上好的黃花梨。
她轉著圈打量這間屋子,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連腳步聲都能吸得乾乾淨淨。
牆上掛著的山水畫雖然她看不懂落款,但那紙張做工一看就不便宜。
窗台邊擺著一盆開得正艷的蘭花,散發著幽香。
江蕎手指敲擊著桌面,無息鎮統共就兩條主街,平時連個賣糖葫蘆的都湊不夠五個。
這麼個偏僻小鎮,建這麼大一座銷金窟。
這慕塵淵到底圖什麼?總不能是錢多燒的。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走廊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慕塵淵換了一身鴉青色暗紋錦袍,頭髮重新梳得整整齊齊,手裡又換了一把新的摺扇。
他踏進房門,第一眼就去看江蕎,往常那些鄉下來的人,哪怕是地主鄉紳,進了聚仙樓也是束手束腳,眼睛都不敢亂瞟,生怕碰壞了什麼賠錢。
這丫頭倒好,靠在椅背上,一條腿還微微抖著,正在研究桌上的紫砂茶壺。
到了他的地盤,居然沒有半點侷促,這份定力,真不一般。
慕塵淵走過去,在江蕎對面坐下,摺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江姑娘找在下,帶了什麼好買賣?」
江蕎停下手裡的動作,她把那個灰撲撲的布包推到桌子中間。
「慕老闆,您請先看看。」
她伸手解開布包上的死結,一股極其濃郁的穀物清香直直躥出來,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腔。
站在慕塵淵身後的張掌柜用力吸了兩口,眼睛瞪得滾圓。
慕塵淵手裡的摺扇吧嗒一聲掉在桌上,他整個人往前傾過去,緊緊盯著布包里的東西。
黃澄澄。
金燦燦。
一堆米粒安靜地堆在布包里,每一顆都圓潤飽滿,足有小指甲蓋那麼大,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這,這是黍米?」張掌柜聲音全在發抖。
他在酒樓幹了大半輩子,什麼山珍海味沒見過,從沒見過長成這樣的黍米。
慕塵淵伸出兩根手指,輕手輕腳捻起一粒,硬實,壓手。
湊近了聞,那股清甜的香味直衝天靈蓋,連帶著昨天熬夜看帳本的疲憊都被掃空了一大半。
好東西,絕對的好東西。
慕塵淵瞬間思緒千萬,過幾天就要動身回京城。
老頭子這幾年身體越發差了,脾胃虛弱,吃什麼都吐,太醫院那幫庸醫全無對策。
這黍米聞著就養人,要是帶回去熬粥給老頭子吃,討得老頭子歡心。
老頭子一高興,說不定就把那事翻篇了。
明年他就能留在京城,再也不用回這鳥不拉屎的無息鎮受罪。
在這破地方待了一年,沒滋沒味,沒有任何可以晚的地,吃食也單一,連姑娘都差點意思……
慕塵淵抬眼看向江蕎。
這農家女,容貌倒是不驚艷,不過養養肯定會變,重要的是,她實在有趣,像是一個挖不完的寶藏。
可惜了。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
前幾天剛對她生出點興趣,這就要散了。
她一個孤女,就算種地再厲害,只在這鄉下地方也走不了太遠。
這輩子頂天了能混到崇仁縣去開個小鋪子。
以後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慕塵淵收斂心思,把那一粒黍米原樣放回去。
「江姑娘,這黍米你有多少?」
江蕎不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慕塵淵加重語氣,「你有多少,我要多少,銀子不是問題。」
江蕎拿手背掩住嘴,輕輕咳了一聲,掩蓋住心頭的狂喜。
她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
「慕老闆,你也懂行,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黍米可不是一般的糧食。它叫千金黍。」
「種這玩意兒,得用深山老林里最肥的腐殖土,還要每天用無根水澆灌,太陽毒了不行,陰天多了也不長。」
「從下種到收割,我可是沒日沒夜守在地頭,連眼皮都沒敢合一下。這種極品好貨,最是養人。」
江蕎臉不紅心不跳地胡謅。
「我手裡統共就這麼點,這波賣完,下一波還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種出來。而且,賣得很貴哦。」
張掌柜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柳溪村那幾塊破地他去過。
哪裡來的深山老林腐殖土?還無根水?真當自己是種仙草呢!
這丫頭分明就是在漫天要價。
慕塵淵毫不在意地擺擺手,「隨你開價,多少錢都要。」
江蕎屏住呼吸。「五百斤,一斤三兩銀子。」
張掌柜倒抽一口涼氣,差點把舌頭咬了,三兩銀子一斤?
普通的黍米一斤才幾文錢!這翻了上千倍!這丫頭是想錢想瘋了吧!
張掌柜剛要開口呵斥。
慕塵淵連磕巴都沒打一個,「好,五百斤,全要了。」
張掌柜把剩下的話硬生生咽進肚子裡。
江蕎也愣住了。
完了。
要少了。
這慕塵淵連還價都不還,說明這東西在他眼裡可能不止這個價。
江蕎有些懊惱,但一千五百兩確實是筆巨款了。
慕塵淵轉頭吩咐張掌柜,「去柜上支五百兩銀票來,現在就給定金。」
「我要得急,明天一早就派車去柳溪村拉貨,有問題嗎?」
江蕎搖搖頭,「沒問題,都在家裡放著。」
慕塵淵把玩著手裡的茶杯蓋。
「我三天後就要啟程回京城了,過完年還來不來這無息鎮,還不知道。」
他看著江蕎,語調放慢,「上次去柳溪村,江姑娘請我和慕一吃了一頓兔肉,那味道在下至今難忘。今日相見也是緣分,不如就由我做東,請江姑娘在這聚仙樓用一頓便飯?」
要走了?江蕎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麼爽快掏錢的大金主,居然要走了!
這無息鎮上,除了慕塵淵,誰還能眼睛都不眨地買下這些變異農產品?
以後種出來的東西賣給誰去?
江蕎肩膀肉眼可見地塌了下去,她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慕老闆這就要走了?我還真是有些捨不得。」
捨不得那白花花的銀子啊。
慕塵淵握著茶杯的手指用力收緊,那句捨不得直直撞進他耳朵里。
他仔細分辨著江蕎的表情,那副失落的樣子做不了假。
這就捨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