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拜見管事


  劉權仍閉著眼。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張謙把頭壓得更低。

  「弟子今日前來,不敢說完全沒有個人成見。」

  「可事務處發生的一切,數十人親眼所見。陳長老破壞宗規,也不會因為弟子與周令玄有過衝突,就變成合理之舉。」

  「若三長老認為弟子夾帶私怨,弟子願領責罰。」

  這次,劉權終於抬起眼皮。

  那股壓在張謙身上的力量隨之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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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謙膝蓋發沉,卻沒有動用真氣抵擋,只任由身體緩緩彎下。

  直到額頭快要碰到地面,那股壓力才退去。

  劉權盯著他看了片刻。

  「你倒是會說話。」

  「弟子只是把今日所見如實稟報。」

  「如實?」

  劉權拿起香爐旁的一根細簽,將爐內快要熄滅的檀香撥開。

  火點重新亮起。

  「你若真只是如實稟報,就該去找掌門,去找執法堂,去找事務處李長老。」

  「為何偏偏來找老夫?」

  張謙沉默片刻。

  「因為三長老是地劍峰長老。」

  「陳百川今日借器堂之勢干預外門,下一次,也可能干預地劍峰。」

  「弟子身為地劍峰大弟子,發現隱患,自然該先向峰內長老稟報。」

  劉權把細簽放回原處。

  「你很聰明。」

  「弟子不敢。」

  「聰明不算錯。」

  劉權的聲音沒有起伏。

  「把聰明用錯地方,才會害死自己。」

  張謙低頭站著,沒有替自己辯解。

  他已經將能說的話全都說完。

  陳百川強逼事務處破例是真。

  周令玄沒有修為是真。

  廢堂屬於宗門正式編制也是真。

  這些事擺到任何長老面前,都算不上小問題。

  至於劉權會不會接下這把刀,張謙已經無法控制。

  靜室再次安靜。

  劉權撥動佛珠,閉目打坐,不再理會張謙。

  一圈。

  兩圈。

  直到檀香燒盡,他才停下手中動作。

  「知道了。」

  張謙抬頭。

  劉權沒有再看他,只抬起手,朝石門方向揮了一下。

  「你退下吧。」

  張謙躬身行禮,轉身走向石門。

  手掌剛碰到門上的陣紋,身後又傳來劉權的聲音。

  「此事,休要再向他人提起。」

  石門在張謙身後閉合。

  陣紋亮起,通道里的腳步聲被徹底隔開。

  劉權仍坐在石台上,手中佛珠緩慢轉動,方才燒盡的檀香只剩一撮灰,他拿起細簽撥了兩下,沒有再續。

  過了許久,他喉間發出一聲低笑。

  「倒是送來了一件有趣的東西。」

  周令玄。

  一個百歲雜役。

  毫無修為,壽元將盡,卻能讓陳百川親自駕飛舟帶去事務處,還逼著李長老破例辦下廢堂管事的身份。

  若說其中沒有問題,劉權不信。

  張謙剛才那番話,七分是真的,三分藏著私心。

  這點手段騙不過他。

  可私心歸私心,事務處發生的事情做不得假,陳百川砸了桌子,拿器堂供應威脅李長老,幾十名弟子都看見了。

  這份證據,已經足夠遞到掌門面前。

  劉權卻沒打算現在去。

  他與陳百川之間那筆舊帳,早已拖了很多年。

  當年那柄本命飛劍在關鍵時刻出了問題,他輸掉賭鬥,傷到根基。

  陳百川退了報酬,卻始終不認自己驗材有失。

  那人甚至當眾放話,再不接地劍峰的私人煉器委託。

  兩人自此斷了往來。

  若只為一口氣,劉權早就可以把當年的事翻出來。

  可劍壞了便是壞了,賭鬥輸了也無法重來,抓著舊事吵鬧,只會讓宗門其他人看笑話。

  他等的從來不是一句道歉。

  佛珠停在劉權指間。

  現在拿周令玄的事去告狀,掌門最多斥責陳百川幾句。

  事務處李長老已經辦下身份,也會替自己開脫,到時只需說廢堂缺少人手,周令玄又有處理廢料的經驗,陳百川擔保此人能夠勝任,這場風波便能壓下去。

  再重一些,無非是「行事急躁」「用人不當」。

  罰幾個月俸?

  閉門幾日?

  陳百川根本不會在乎。

  過上一陣,他照舊回器堂打鐵,器堂那些執事、弟子也只會覺得自家長老脾氣直,為了惜才才壞了規矩。

  甚至還有人會誇他護短。

  這樣的結果,劉權不想要。

  既然要動,就不能只碰陳百川一下。

  要讓他賴以立足的東西一併崩掉。

  陳百川能在宗門裡橫著走,靠的從來不只是修為。

  器堂九成以上的制式法器都經他之手,大批煉器師受過他的指點,就連幾位器堂長老也認可他的本事。

  只要這些還在,陳百川犯點小錯,沒人真能拿他如何。

  可今日這件事,露出了一條縫。

  陳百川在插手事務處的人事任命。

  他可以為了周令玄,以器堂供應相逼。

  那麼此前呢?

  以後呢?

  是否還有別的堂口,受過同樣的壓迫?

  是否有不合規矩的人,靠著陳百川進入器堂,拿走宗門資源?

  是否有人借器堂的法器交接,替陳百川辦過私事?

  單獨拿出一件,分量都不夠。

  把它們堆在一起,便能換一種說法。

  結黨。

  越權。

  把持宗門煉器命脈,借公器扶植自己的人。

  劉權重新轉動佛珠,方才那聲低笑已經收起。

  張謙想借他這把刀,砍掉周令玄。

  想得太簡單了。

  一個廢堂管事值幾個靈石?

  就算當眾扒下周令玄的灰袍,廢掉那塊玉牌,也傷不到陳百川半根頭髮,反倒會提醒對方及時收手,把所有痕跡清理乾淨。

  這條線不能現在動。

  周令玄也不能現在動。

  陳百川越重視那個老雜役,往後為他做出的越界之舉便會越多。

  劉權甚至希望周令玄在廢堂坐得安穩些。

  坐得越久越好。

  陳百川既然親手把他抬上去,總不能送完一塊玉牌便不管了。

  修煉資源、煉器材料、身份便利,只要往廢堂送,總會留下交接記錄。

  宗門裡的東西都有出處。

  人情可以藏,帳冊藏不住。

  劉權抬手,在石台側面的陣紋上按了一下。

  石門外很快傳來守門弟子的聲音。

  「三長老。」

  「進來。」

  石門開啟一條縫,守門弟子低頭走入,停在三丈外。

  「長老有何吩咐?」

  劉權沒有立即開口。

  這件事不能交給張謙。

  張謙與周令玄有私怨,做事難免急躁,一旦被陳百川抓到尾巴,後面的安排都會受影響。

  更不能派地劍峰弟子去廢堂盯人。

  陳百川今日才替周令玄擔保,短時間內必然留意那邊。地劍峰的人只要靠近,便會引起懷疑。

  「從今日起,留意器堂送往各處的制式法器。」

  守門弟子怔了一下。

  「長老是要檢查器堂煉製的東西?」

  「不要檢查,也不要阻攔。」

  劉權撥過一顆佛珠。

  「只記數量、去處、交接之人。」

  「明白。」

  「還有,器堂弟子若與事務處、執法堂的人來往,不必跟蹤,記下名字便可。」

  守門弟子遲疑片刻。

  「此事要不要知會峰主?」

  「暫時不必。」

  「那張師兄那邊……」

  「他今日沒來過。」

  守門弟子立刻低下頭。

  「弟子明白。」

  「做得乾淨些。若被人發現,不用回來見我。」

  守門弟子領命退下。

  石門再次閉合……

  飛舟落入廢堂時,院中已經站滿了人。

  陳百川操控得快,落地也沒留多少緩衝,船底才觸地,氣浪便捲起大片灰塵,離得近的幾個雜役連退數步,有人差點跌進廢料筐里。

  「站沒站相!」

  陳百川收回靈力,朝那幾人罵了一句。

  幾名雜役趕緊站直,沒人敢還嘴。

  周令玄扶著船沿走下飛舟。

  來時被陳百川拽上去,回來還是這位長老親自送。

  院中這些雜役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平日器堂來個執事,他們都得提前把院子掃兩遍。

  金丹長老親自落在廢堂,還為了一個老雜役跑去事務處辦身份,此事已經超出他們能夠理解的範圍。

  雷陽緊跟著跳下飛舟。

  他懷裡抱著風雷劍,身上的血衣還沒換,落地時腿部傷勢發作,身體晃了晃。

  周令玄抬手扶住他。

  「慢點。」

  「沒事。」

  雷陽站穩後,先看向院中。

  早前跟著三角眼鬧事的幾個雜役,全被禁靈鎖扣住手腳,跪在工坊外的空地上。

  三角眼傷勢最重。

  燃血丹的藥力退去後,他整個人已經虛脫,胸前還留著陳百川打出的傷口。

  此刻聽見動靜,他勉強抬起頭,看到周令玄腰間的玉牌,臉色頓時變了。

  那幾個跟隨鬧事的雜役也看見了。

  「廢堂……管事?」

  有人低聲念出玉牌上的字。

  旁邊之人趕緊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讓他閉嘴。

  原本那位病態的管事秦招雲離開後,廢堂管事的位置一直空著。

  他們本以為事務處會重新派個內門弟子過來,誰也沒想到,最後接下這個位置的竟是周令玄。

  那個入廢堂沒多久,整日燒毒料、守地火的老雜役。

  更沒人料到,這塊牌子是陳百川親自替他要來的。

  院子裡的老雜役互相看了看,很快便有人先跪下。

  「拜見周管事!」

  其餘人反應過來,接連俯身。

  「拜見周管事!」

  「拜見管事!」

  聲音前後不齊,帶著慌亂。

  沒過幾息,院中便跪下一片。

  雷陽看得呼吸都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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