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該來的還是來了
入夜。
明月高懸,清冷的月光如霜似水,靜靜灑落在廢堂連綿的屋舍與蜿蜒的山道上。
周令玄換上一身合身的黑色短打,利落地束緊袖口與褲腳,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出,身影迅速融入濃重的夜色之中。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路上幾乎沒有幾個雜役走動,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蟲鳴,更襯得四下空曠。
周令玄步履輕快而沉穩,沿著熟悉的山道一路向上,直至半山腰,竟都未曾遇見一個人影,仿佛整個廢堂都已沉沉睡去。
倒是遠處三號火坑的方向,隱約可見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跳動,如同一點將熄未熄的殘燭,在夜風中明滅不定,與周遭無邊的寂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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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號火坑。
屋中僅有一盞孤零零的燭火在夜風中搖曳,發出微弱而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坑口周圍一小片區域,映照出地面上凌亂的碎石與灰燼。
坑內一片漆黑,不見白日裡焚燒廢料的火光與熱氣,只有死寂的餘溫在空氣中緩慢消散。
早先讓老孫頭送過來的那些材料,此刻全都整整齊齊地堆放在角落,被一張厚重的黑布嚴嚴實實地掩蓋著,以防夜露或山風侵擾。
周令玄緩步走近,蹲下身來,伸手輕輕掀開黑布一角,借著那縷月光仔細地探查清點起來。
一件件,一樁樁,從礦石到輔料都與任務單子上所列的條目一一核對。
他目光沉靜,手指拂過那些冰涼或粗糙的物事,確認其種類、分量、品相皆無差錯。
半晌,他微微頷首,心中鬆了一口氣。
所有材料俱已齊備,和單子上記載的完全一致,沒有半分遺漏,也沒有任何不該出現的東西。
「老孫頭。」呢喃一聲,周令玄將第一件的材料挑出來,「陳百川這個傢伙,到點了怎麼還沒來?」
材料一一挑選了出來,周令玄將那些黑布重新蓋了上去。
將那塊暗沉的礦物投入爐火之中,任由熾烈的火焰舔舐其表面,直到它由內而外透出灼目的赤紅,仿佛一塊剛從地心深處取出的熔岩。
灼燒完礦石,周令玄穩穩地握住那柄沉甸甸的鐵錘,手臂肌肉賁張。
拿出那塊已經燒得通紅的礦石,將其穩穩地放置在冰冷的鐵砧之上,周令玄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這樣的時光無比的心安。
爐火在一旁靜靜燃燒,鐵砧的寒意與礦石的灼熱形成鮮明的對比,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煙火與金屬氣息。
這好幾日裡,他都在為背後那些人的陰謀詭計而奔波忙碌,心神緊繃,不得片刻安寧,竟已許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站在爐前打鐵了。
如今重操舊業,手掌重新握住這熟悉的錘柄,聽著風箱的呼吸與爐火的噼啪,反倒讓他那連日來紛亂浮動的心神,一點點沉澱下來,穩定了不少。
他屏息凝神,目光專注地鎖住砧上那塊赤紅的礦石,手臂肌肉賁張,鐵錘帶著千鈞之力,精準而沉穩地落下。
一錘。
沉悶而堅實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砧台微微震顫。
兩錘。
力道均勻,節奏分明,每一次錘擊都蘊含著他對力道與角度的精確控制。
燒紅的礦石在與鐵錘的猛烈碰撞間,迸濺出耀眼的火星,如同細碎的金色流星,在昏暗中劃出短暫的軌跡。
那原本凹凸不平、稜角分明的礦石,在周令玄熟練而有力的錘打下,竟顯得格外「乖巧」,隨著錘起錘落,其形狀被一點點馴服、延展。
每一錘落下,都仿佛是一次精準的剝離與提煉,讓深藏在礦石內部的雜質,在高溫與重擊下悄然脫落、蛻變,只留下更為純粹堅韌的本質。
砰!砰!砰!
事務處送來的單子比他想的要意外的簡單。
以為李淵會派人混進這些人裡面提出過分的要求,卻沒想到事務處送來的居然大部分都是正常單子。
全都是要武器的!
旁的東西他還需要研究一下手法,但這些武器百變不離其宗,他根本不需要單獨折騰。
裡面唯一麻煩的反倒是丹堂的單子,不過那批丹爐要的並不算著急,等月底將廢堂打整乾淨再弄也不遲!
鐵錘每一次落下,都帶著沉穩而精準的力道,不偏不倚地敲擊在礦石最為薄弱或需要塑形的關鍵節點上,發出沉悶而富有韻律的撞擊聲。
經過三次反覆的淬火與鍛打,礦石中的雜質被進一步剔除,質地變得愈發均勻堅韌。
周令玄神情專注,動作嫻熟,開始逐步將準備好的各種輔料,按照特定的順序和比例,小心翼翼地加入其中。
隨著每一次捶打與融合,那原本粗糲不成模樣的鐵塊,在高溫與重擊下,輪廓逐漸變得清晰,質地愈發緻密,緩緩顯露出一柄長劍應有的修長身姿與凜然雛形。
第一件是最為尋常的清風劍。
新弟子必備裝備!
市面上的清風劍,其劍身設計通常追求輕巧與靈動,力求在保證基礎鋒銳度的同時,最大限度地減輕重量,提升出劍與變招的速度,使新入門的弟子迅速掌握。
平平無奇的劍身在淬火的冷水之中驟然浸沒,發出一陣「嗤」的輕響,蒸騰起一片白霧。
待水汽散去,那劍身顯露出來,通體呈現出一種黯淡的、近乎灰黑的色澤,毫無尋常寶劍應有的寒光流轉或紋理暗生,反而顯得更加平凡,甚至帶著幾分粗陋。
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劍脊平直,劍刃無華,沒有任何裝飾性的紋路,也沒有絲毫靈動的氣息透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質樸到近乎呆板的氣質。
就好似凡間尋常鐵劍鋪里,那些堆積在角落、十文錢便能買上一把的尋常鐵器,隨處可見,毫不起眼。
老孫頭佝僂著身子站在煉器房的門口,目光穿過屋內蒸騰的熱氣與跳動的火光,牢牢地鎖定在正躬身於熊熊火坑前的周令玄身上。
他渾濁的眼睛裡,神色複雜地變幻著,除了慣常的恭敬外,此刻還分明地摻雜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愧疚。
那愧疚沉甸甸的,像是壓在他心口的一塊石頭,讓他本就布滿皺紋的臉龐更顯得溝壑縱橫,嘴唇幾度微張。
「執事。」輕喚了一聲,「陳百川說他有點忙不過來,今日不過來了。」
「不來了?」
「是。」
「而且執事,事務處的人來了。」
隨著老孫頭話音落下,四號火坑略顯破舊的門檻外,無聲無息地立住了兩撥人。
一邊是神色公事公辦的事務處弟子,另一邊則是面容冷峻的執法堂弟子。
他們涇渭分明地站在門口,恰好擋住了四號火坑投射出去的火光,在屋內投下帶著壓迫感的陰影。
周令玄聞聲,停下了手中正欲落下的鐵錘,抬起頭,循著那陰影與聲音的來源望去。
目光越過跳動的爐火與蒸騰的熱氣,落在門口那幾道身影上。
「周令玄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