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他已經沒有退路
清脆的鳥鳴恰在此時響起，婉轉悠揚的啼叫，如同山澗清泉滴落石上，又似晚風拂過竹林梢頭，為這場談話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真誠。
這鳴叫聲穿透了略顯沉悶的空氣，在兩人之間悠悠流轉，仿佛帶著某種天然韻律，讓方才還略顯緊繃的思緒也隨之慢慢舒緩、沉澱下來。
老孫頭低著頭，不太敢看向周令玄。
他心虛了！
關於那些找上門的雜役，並非只有一個，但他一個都不敢告訴給周令玄。
現在廢堂沒出事他不會做什麼，但若是後續廢堂出事了，他的這些見面會不會讓周令玄懷疑他！
老孫頭不確定。
他的內心無疑是惶恐不安的。
私底下和那些人見面本就不應該，更別說他可恥的心動了，這才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在廢堂里，他已經比旁人走得更遠，安穩度日絕對不算困難，可問題是一個機會擺在面前，不去理會，誰又能夠心甘情願。
這一刻的沉默，已經將所有的事說得清清楚楚。
「老孫頭你下去吧，還有事情要你忙活，你可別耽誤了事兒。」
周令玄丟下這話，老孫頭也大概明白其中的意思，忍不住蹙眉。
只是不知道這一分意思里，有多少是針對他!
「是。」
老孫頭沒有辯解，也沒有胡攪蠻纏，應了一聲，退出了院中。
盯著對方離去的背影，周令玄神情越發凝重，他沒想要怪任何人。
廢堂這些人若是想要離開，他不會不放人。
只是他無法像劉權和李淵那樣承諾，為他們找到一個更好去處。
修為不高的雜役就算得了機緣，有了登高之路。
上去了之後真的能夠將自己保全嗎？
效果明顯是不盡然的。
他們尚且會欺軟怕硬，那麼位於上層的那些人，難道就是好人一一個？
這些雜役會天真地以為他們會是最幸運的人。
名冊上的內容與往日匯報的信息大差不差，周令玄掃了一眼，並未再繼續看下去。
老孫頭做事雖細緻，但終歸有私心，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像雷陽那般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只是有些事不得不試探出這些人的小心思，周令玄也不可能一口氣將這些雜役全都驅逐。
陳百川身體確實不錯，能夠扛下廢堂絕大多數的活。
可這並非長久之計，人力上有終焉!更別說陳百川現在也不過是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
內部的動盪還未浮於水面，卻也快了。
那些人冷靜不了多久。
表面上看廢堂還是一如既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凡間普通人的生活。
但底下的陰私、暗動已然不少，老孫的匯報的文冊上寫的清清楚楚。
「哎！」
忍不住的嘆息一聲，周令玄揉了揉太陽穴，翻找出廢堂拿出的任務單。
既然是他接下的事，那就得儘快完成拖不得。
拖到後面反倒會讓他名聲受損。
畢竟從前他只是一個廢堂的人，名聲無所謂，可現在他要承接器堂的活，那就要保持自己的名聲不再受損。
周令玄的算盤打得很好。
場地人員全都定下來了，就連東西也已經送上去。
四號火坑在下午便沒有人在那裡繼續焚燒廢料，是個很好的時間，他也可以著手煉製。
地劍閣。
老孫頭換下那身灰撲撲的雜役服，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
他佝僂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到角落，從一堆廢棄的雜物後探出半個腦袋，眯縫著眼睛，努力向上望去。
只見前方山峰高聳入雲，陡峭的岩壁直插天際，一眼根本望不到盡頭。
濃郁的、仿佛有實質般的白色霧氣，將周遭的一切都嚴嚴實實地籠罩在其中，視線所及，儘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山石，哪裡是天空。
略微靠近他就覺那霧氣帶著一股濕冷的寒意，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將整個山谷都浸染得朦朦朧朧。
「這就是地劍閣？」
老孫頭特意出來一趟，就是想看看這傳說中的地劍閣，究竟是何等的龐然大物。
如今一見，才知道果然名不虛傳。
莫說廢堂，便是器堂，哪裡有這般如同仙人居所般雄偉壯闊的樣貌。
越是看不清峰頂的景象，老孫頭就越會在腦海里把眼前這一切美化，把它描成自己記憶里最美好的模樣。
老孫頭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那雙破舊不堪的草鞋。
這已經是不知道修補了多少次的玩意了，鞋底磨得幾乎透明，鞋幫也早已散開，用幾縷粗糙的麻繩勉強捆著。
他沒有錢，根本換不了一雙新的。
以前他不是沒見過那些衣著光鮮、氣度不凡的執事、長老們，只是那些人距離他實在是太遙遠了。
遙遠得如同天上星辰，他就是窮盡一生、拼盡全力，也無法沾染上他們半點光芒。
可現在不一樣了！
器堂的李淵，那位高高在上的李長老，竟然親自向他這樣的人拋出了橄欖枝。
只要他願意背叛周令玄。
將廢堂裡面那些看似無用的信息透露給李淵，那麼他就能夠離開這個破敗、被人遺忘的角落，進入器堂當個雜役。
甚至……甚至進入那傳說中的地劍閣，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若是貢獻足夠多，積累夠了功勞，最後想要當個外門弟子，也不是不行！
想到那些曾經遙不可及的東西——安穩的居所、乾淨的衣物、旁人的尊重，甚至是一絲修煉的希望——老孫頭眼底的光芒便忽明忽暗，心中天人交戰。
這種做法固然不道德，是赤裸裸的背叛。
可他……他別無選擇！
萬一周令玄輸了。
他們這些沒有早早投入李淵門下的人，在這陰謀詭計的傾軋漩渦里，真的還會有活路嗎？
周令玄不怕，那是因為他被二長老親自賞識，更有自己獨到的煉器技術傍身。
即便風浪再大，也自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陳百川他畢竟是曾經的長老，哪怕如今被貶黜，身份、地位依然比他們這些最底層的雜役要高上一籌。
要知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這兩個人，身份地位、自身依仗都和他們這些螻蟻般的雜役截然不同，他們或許還有退路，還有選擇的餘地。
可自己呢？
他除了廢物的一生，什麼都沒有。
站在那巍峨高聳、仿佛能壓垮一切的地劍閣門口，感受著從那門內隱隱透出的威嚴與靈氣。
老孫頭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的卑微、惶恐與不甘，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驟然激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想要改變，他只有這次的機會，想要行動，也只有這次的機會了！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