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獵人小姐
當天晚些時候,夏洛特讓高登坐她的車,準備前往蒙福特祖宅。
「來。」夏洛特提起裙擺,優雅地上車。
「啊……!」高登大開眼界。馬車外觀低調,內飾卻非常豪華,特別是坐墊,軟乎乎的,高登剛坐上去,姿勢瞬間切換成躺姿,他給脊椎找到了一個比木板床更友好的東西。
馬車從大學西門疾馳出去。高登看向窗外,發現一群跑去吃廉價餡餅的大學生,窗外飄來洋蔥、牛肉和啤酒的香氣,來自騎士路上無數的小餐館,這些味道讓高登感覺更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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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轉移注意力,他將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四周。
【昂貴的馬車。很不高興為你服務。】
【坐墊。它被稱為「坐」墊是有理由的。】
【煤油燈。照不亮你的前途。】
「你怎麼躺下啦?」夏洛特坐得筆直,兩手放在膝蓋上。
「我更關心你。」高登說,「你坐得這麼直,連靠墊都不碰……要麼這輛車就不適合坐。要麼你其實擔心那座老房子,只是不想讓人看出來。」
「如果那裡跳出來個怪物要咬我怎麼辦?」
「首先不要尖叫,你要是尖叫會影響我判斷。然後,得看那東西是想吃人還是單純素質低。」
「哎,欺負人……」夏洛特往後一仰,沒說話,靠墊開始承受蒙福特小姐的體重。
高登移開目光,開始想些別的。
獎學金還沒贏到,醫院帳單卻跟狗一樣跟在後面。在實驗室工作要自費準備耗材,每個月學貸還會冒出利息,時至今日,他身上那三枚銅分就是全部的流動資金了。
不如算筆帳。
3銀鎊周薪,不吃不喝,每個月12銀鎊。
很好很好,每年144銀鎊,而100金鎊,即折合2000銀鎊的學貸,只要13.8年就能還清。到時候高登就重獲自由……
打住。
人類的大腦設計出來,不是為了直視這種深淵的。不如想想蒙福特家會不會管晚飯吧,現在看來,廚房一定有熱湯。熱湯後面可能有烤肉,烤肉旁邊可能有土豆……
高登想了半天吃的,車已經開入白榆路。到了這裡,倫德尼姆忽然變得乾淨,街道更寬,行人也都衣冠楚楚,石牆後露出排排修剪整齊的樹冠。
兩側都是老房子,這些房屋都離奇氣派,鐵藝大門、樹籬和噴泉應有盡有,像在說:我們曾經贏過,並且打算繼續贏。
蒙福特祖屋就在街道盡頭。
大門前,氣氛很壓抑。
那裡有神情緊張的僕人,還有幾個身材高大、面色緊繃的守衛,看起來特別擅長請人離開。
「到了。就是這。」夏洛特深吸一口氣,提裙下車,「老房子裡有很多古老的收藏品。」
「收藏品。」高登若有所思,「貴族藏品,要麼能賣很多錢,要麼能惹很多事。」
老房子,異魔威脅,古代收藏品,聽著像要合體為某種更大麻煩。
高登感覺他的學貸準備進化出二階段。
祖宅大門半開。
門內燈火昏暗,門廊石階上有水跡,倒映月色與煤氣路燈的冷光。
高登下車,空氣里蔓延著水臭味。這是經典的黑水河氣味,讓人聯想起腐木、淤泥、發酵魚內臟之類的玩意。
一個老人走出門廊下的陰影。
他六十歲上下,穿黑色管家服,灰白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腰背很直,禮貌中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冷酷,試圖用眼神勸退夏洛特和高登。
「小姐。」老人微微欠身,「您不該在這個時候過來。」
「埃文斯。」夏洛特說,「你不該瞞著我。」
「沒人瞞著您。」埃文斯說,「祖宅沒問題,只是下水道管線老化爆裂,地下室積水而已。」
「哦?那水管工在哪?」高登說。
「這位是?」埃文斯看向高登。
「高登·維克,我的同學。」夏洛特說。
「小姐,祖宅目前不適合接待客人。」埃文斯沒有理他。「伯爵大人尚未從議會歸來,我們應當先控制知情範圍。」
「我有權決定請誰協助。」夏洛特說。
「當然,小姐。」埃文斯的表情繃得更緊,「但不管是異魔事務署還是記者……那群禿鷲一旦聞到味道,就會把家族檔案扒個底朝天,明天早上的報紙上,就會出現讓家族蒙羞的下賤標題!」
《蒙福特祖宅不知所措,被水淹沒》。《那天只有大水,還有八個女僕》。高登已經在心裡起好了。
「埃文斯,裡面到底怎麼了?」夏洛特發問。
「小姐,水管問題。」
「多大的水管要從昨晚修到今天?」
「老宅畢竟有著複雜的管線歷史。」
「……為什麼不通知異魔事務署。」
「因為不是異魔事故。」
「那為什麼請人把路封上了?」
「避免無關人員進入水管維修區域。」
夏洛特連發四箭,埃文斯用同一個盾牌接住。
她看向高登,眼神有點著急。於是高登替補上場。
「我知道你們雇了一個源質獵人。」高登說,「她現在在哪?」
「年輕人。」埃文斯淡淡道,「這是蒙福特家,不是你們年輕人賣弄聰明換取掌聲的地方。開口之前,最好掂量掂量自己是誰。」
「嗯,果然值得我好好調查。」
「我剛才的話讓你誤解了嗎?」埃文斯身體前傾,「這裡不需要大學生,你是想乖乖走開,還是被一群人丟出去?」
「沒有,我只是確定了一件事。」高登說,「如果這只是水管問題,你根本不必威脅我。」
「我跟你說了,這裡不是……」埃文斯的臉色徹底冷了下去。可這時,老宅裡面忽然傳出一陣刺耳、尖銳的聲音,好像有什麼重物在地上狠狠摩擦,而且在朝他們靠近。
下一刻,門裡飛出來一個腥臭的黑影!
從拋物線的軌跡上看,是有人狠狠把它丟出來的。
那些看門的人趕緊躲開,他們的任務是阻止外人進去,不包括攔截裡面的東西出來。
夏洛特的臉色驟然發白,她本能地抬起手臂擋在身前,這是人類面對飛來橫禍時最古老也最沒用的動作。
高登拉動腦海中那根纖細的線。
周圍的一切好像都變慢了。
「想」直接等於「做」,每個動作的幅度、角度、力度都和他的原始意圖嚴絲合縫。
面對飛來的東西,他往前走了一步,避開亂舞的肢節,右手精準扣住那東西外翻的骨刺。隨後又身體一斜,下沉肩背,把那股巨力引向地面。
砰!
好重!
但確實接住了。那團黑影被他按砸下來,就在夏洛特身側,距她的裙擺不到半尺。
夏洛特看到高登抓住的那東西,嚇得往後退了兩步,撞上一根路燈柱子卻渾然不覺。很好,高登心道。看來她聽進去了「不要尖叫」這一條。
「聖約蘇亞,那是……什麼鬼東西……」門衛里有人罵了句粗話。
高登低頭。
【深爪魔。更貼切地說,水猴子。】
這東西只有孩童般大小,脊背上覆蓋著細密鱗片,皮膚又濕又滑,肋骨從胸腹間一根根翻出來,好似被人撬開的籠條,最噁心的是它有長著半透明蹼膜的手,手指卻還有人類的形狀,甚至還有指紋。
嗒……嗒……高登聽見靴子踏過一路積水的聲音。
埃文斯轉向老宅,臉色中半是憤怒半是恐懼。
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表情不悅的女人走了出來。所有人隨之安靜下來。
看清她的瞬間,高登眉頭微微一皺。
這個人……比高登想像中更高,更美麗。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雙純黑長靴,做工精良,靴底染著血跡。接著是深色風衣,緊緊裹住身體弧度,還有豎起的領口,遮住她下半張臉,只露一雙淺灰的眼睛。那雙眼裡沒有任何人類的情緒,只有野獸般的警惕和冰冷。
她沒有像正常人那樣站立,只是半蹲下來,保持著隨時準備再撲殺下一個目標的姿態。
「……」注意到高登手裡的異魔屍體,她挑了下眉,像獵人發現一隻原本該是兔子的東西,居然用後腿踢斷了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