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家的誘惑
吧嗒。
最後一層黏連被刀尖點斷,一顆完整無缺的灰白震顫腺落入托盤。幾根細小神經束仍保留在邊緣,像衣服上的線頭。
溫斯洛檢查片刻。
「一等。不是最好,但是一等。」他公布。
前排同學睜大眼睛,連呼吸都放輕,回味剛才高登的操作。
沒有多餘動作,或出錯後手忙腳亂的災難性補救,只是最普通的操作,卻給人一種難以模仿的感覺。
高登鬆一口氣,把刀拭乾。
他能做得更好,但他故意保留一些錯誤,這樣溫斯洛才知道他還是之前那個學生,只是昨晚忽然很想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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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下時,幾道目光跟著他走。好表現就是容易在學校里贏得矚目。
接下來,考核繼續。
若無高登珠玉在前,這場考核最多只能算醫學生的集體受難。可溫斯洛已經把「一等」的模板定下,其他人只能硬著頭皮挑戰高登留下的記錄。
第二個學生一刀下去,白鼠怪腦洞大開。
第三個學生動作很快,神經束斷得也很快。
第四個學生把鑷子掉進托盤,白鼠怪抽搐一下,他本人也抽搐一下。
輪到夏洛特時,她深吸一口氣,顯然想把事情做漂亮。
她動作比前面那幾個傢伙穩。可到最後分離神經束時,鑷尖輕輕一哆嗦,震顫腺飛出小白鼠的後頸,擊中溫斯洛的大衣。
全班死寂。
溫斯洛低頭看腺體,抬頭看夏洛特,再彎腰用鑷子從地上夾起它。
「三等。」
夏洛特僵住片刻。
「不、許、笑。」她回座位時經過高登身邊。
「笑什麼,」高登說,「您的彈道學測試不是很成功嗎?」
「!」夏洛特臉紅透了,咬著牙走開。
不知怎的,高登覺得夏洛特今天心事極重,完全失去往日的悠然。
……
考核結束,溫斯洛把高登留下來。彼得在遠處清點器械,生怕丟一把鑷子要自己賠。
「進步很大。」溫斯洛說。
「謝謝教授。」高登說,「這就是教育的力量。」
「少來這套,你昨晚到底做了什麼?」
「練習。」
「用十八銀鎊買來的蛛魔屍體練習?」
「價格高,手就穩。這玩意值我半年的午餐……練習的時候很難分心」
溫斯洛看高登半晌,眼神變得深邃。
「這是個可怕的世界,我見過許多不可思議的人,他們做過不少驚天動地的事情,你讓我想起他們。」他琢磨。
「您對學生的想像力太豐富。」
「我從不低估任何一個學生,哪怕是彼得。」溫斯洛喃喃道。
彼得把頭抬起來,然後放下去。
高登沒說話。
「我見過不少學生忽然開竅。其實天賦和雄心並不罕見,但它會把人帶向何方?英雄、瘋子、天才……」溫斯洛繼續說。
「我不打算變成任何一個人,我只會按自己的意願行事。」高登說。
「很多人都這麼說。」
「教授,負債讓我焦慮,理解不了宏大敘事。」高登說,「您剛才說的那些,我實在沒聽明白,我最近連美夢都是分期做的。」
溫斯洛若有所思。
「今天開始,你不再只是實驗室雜役。」溫斯洛說,「你也是我的助理之一,協助整理材料、記錄低階異魔樣本。你可以試試。」
「如果有人向我買蜘蛛屍體,我會報個高價。」高登承諾。
彼得在遠處抬起頭,又沉了下去。
「我相信你的經濟狀況。你的下一句話是『這會漲薪嗎』?」溫斯洛說。
「又寸。」
「周薪三銀鎊。」
高登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教授。」他說,「我忽然看見醫學之光穿過濃厚的鉛雲,照在我貧瘠的人生上……」
「剛才沒看見?」
「剛才只是四十個變態人類虐待鼠類。但現在,這是神聖的真理探索。」
「如果你後續表現穩定,我可以考慮為你寫獎學金推薦詞。」溫斯洛慢慢地說。
這一次,高登沒有立刻接話。
獎學金。
這個詞在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裡很重要,它不能讓人一步登天,但可以縮小高登與100金鎊學貸之間的絕望鴻溝。
「讚美學院的光榮傳統。」高登由衷致意。
……
離開授課廳,高登在長廊的雕花窗邊找到夏洛特,霜白的霧氣爬上玻璃,讓她側臉的倒影格外朦朧。
「我成助理了。」高登嚴肅的說。
「恭喜!」夏洛特語氣懨懨的,「怎麼?助理大人,準備飛黃騰達?」
「別這麼說。」高登道,「教授只是發現我還有繼續壓榨的潛力。」
「那我們來對帳。」
「能分期嗎?」
「我還沒說要你現在還。」
「你剛才的語氣很像債主。」
「因為我確實是。」
夏洛特從精美的蕾絲袖口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
「昨天借你十八銀鎊……根據你的收入……」
「我有三銅分。」高登數出硬幣,「可以給你一場象徵性勝利。」
夏洛特看著那三枚銅分,眉毛抬起。
「你、你還真敢拿出來。我從3歲起就沒接觸過比銀鎊更小的貨幣了。」
「噢,讓我介紹一下,我曾經用一枚八分之一的銅分度過一天……」
「不是這個。」夏洛特嘆氣,「我只想知道,你看的書比我多,能不能幫我看懂一些和異魔有關的東西?」
高登想起早晨報紙上的標題。
《蒙福特家族舊宅夜間封鎖》……
他看著夏洛特。
「你家出事了?」
「比那嚴重得多。」夏洛特臉上的笑意變淡。
「細說」高登說。
「是祖先留下的房子,我記得那個古老深沉的大宅,富貴而莊嚴,令人驕傲的紋絲不動,屹立在黑水河岸……我在那個古老的、被謠言陰影包圍的房子度過童年。昨晚開始,祖宅那邊的人忽然不讓我進去。管家說只是水管故障,地下室積水。」夏洛特說。
「省流。」
「可能是異魔滋擾,有些人說見過它,根據僕人們的描述,我畫了這個。」夏洛特從隨身小包里取出一張折過的便條。
【抽象派畫作。不要看。】
高登硬著頭皮凝視兩秒,勉強認出那東西有魚頭、人身、四五隻手,以及一條很努力但沒畫明白的尾巴。
「你的藝術造紙真是日益精進。」
「很嚇人的,他們言辭閃爍,我有什麼辦法。」夏洛特有些羞惱。
「看來你們家裡不想把事情鬧大,驚動異魔事務署,留下案底。」高登說。
「是的,會影響我考公。」
高登明白。
在洛格里斯帝國,異魔事務署可不是什麼「為民除害」的慈善組織。
異魔為什麼不襲擊別人,偏偏襲擊你家?
你家是不是在藏什麼違禁品?
他們介入只會封鎖現場、登記污染、把受害者的名字和底褲都查個底朝天,最後向社會公開。整件事下來,除了會讓幾個律師暴富之外,沒人能得到好處。
「上岸別斬我。」高登感慨。
「我說真的,祖宅里有些東西很重要,我也想出一份力,可他們都把我當小孩看,你不一樣,你……偶爾也會做人事。你會幫我嗎?跟我去看看。」
「你家裡人不會無動於衷。」
「他們雇了一個源質獵人。」夏洛特說。
「那我去幹什麼?給獵人加油?」
「她很厲害,至少看起來很厲害。可她進去之後,只說裡面有東西死了,也有東西還沒死。含含糊糊的,讓我們加錢。」
這就很專業。
在沒有官方賞金、事務署備案、工傷保險的情況下出戰,死在地下室里連墓志銘都不好寫。
加錢,必須加錢!
有錢才有直面危險的勇氣。
「我知道,你家出的事不一般,一定有個黑暗深邃的秘密。」高登說。
「哼,那你可以不來幫我。」她說完就不看高登。
高登忽然意識到,這位平時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其實已經做好被拒絕的準備。
如果他說「不去」,她就會失望地說一句「我明白」,然後一個人回到那座陰森的老宅門口,孤零零地面對一群什麼都不肯說的僕人。
「我是個有恩必報的人。」高登說,「你慷慨解囊借我十八銀鎊,這是雪中送炭。朋友臨時救急,這筆帳,我們慢慢算。」
「嗯!」夏洛特猛地轉頭,灰暗的眼睛瞬間亮起驚人的光彩,「你欠我錢,而我正好需要一個懂異魔的人。高登,你最好讓我看起來很有眼光。」
「但我先聲明。」高登豎起一根手指,神情極其嚴肅,「我不是職業獵人。我不衝鋒,不扛怪,不負責在你家祖宗畫像前宣誓盡忠,遇到危險我比你跑得更快。」
「那你能保證什麼?」夏洛特氣笑了。
「我能保證……」高登凝視著她的眼睛,「在任何情況下,對你絕對誠實。」
夏洛特微微一笑。
這正是她想聽的。
「那接下來,就得去我家啦。它就在……」
「等等,」高登說,「你不會想讓我走過去吧。夏洛特,我得跟你坐同一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