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解剖怪物
聽完薇拉的描述,夏洛特徹底蔫下去。今晚別說解決問題,她連把這頓飯咽下去都費勁。
高登剛想安慰幾句話,忽感覺座椅極輕微地顫動。他迅速掃了一眼,其他人並未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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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地板下方傳來一聲悶響,燭火晃了一下。
咚。
現在所有人都能聽清,有什麼龐大、沉重、怒氣沖沖的東西,正在地底深處,用身體瘋狂撞擊老宅的地基。
怪物。高登意識到他比他們察覺得更早。從地板傳來的震動殘留在身體深處,仿佛「未斷之弦」的力量永遠改變了他的五感。
夏洛特臉色煞白,肩膀繃緊。旁邊候著的僕人們交換眼神,渾身發抖,幾個女傭用手帕遮住臉上恐懼的淚水。
薇拉迅速地把最後一塊帶著血絲的牛肉塞進嘴裡,用力咽下,起身拿起身邊的黑色長劍,椅腳在地板上拖出刺耳長音。
「等等。」高登說。
「幹嘛。」薇拉看向他,像一把已經離鞘的刀,被人用兩根手指按住了刀背。
「我覺得,我們不能繼續按『來一隻殺一隻』處理。你剛才說,你已經殺了五頭。你殺得動嗎?」
「能。」她乾脆地說。
五頭深爪魔。普通人見到一頭都難以招架。而聽薇拉的語氣,這話像問她能不能再吃半隻烤雞。
「能一直殺到天亮嗎?」
「有吃的就行。」薇拉說。
「……問題不在飯量。」高登說,「深爪魔不喜歡參觀貴族祖宅。它們通常待在黑水河底、下水道、排污管之類的地方。倫德尼姆靠河的老宅不止蒙福特這一棟,為什麼偏偏是這裡?」
「祖宅只是年久失修,水管——」埃文斯說。
「如果還是甩鍋給水管,只能說明水管比我們所有人的命更重要。」高登打斷他。
埃文斯不說話了。
「你想查原因?」薇拉問。
「對。」高登說,「先弄清楚它們為什麼來。否則你在地下室殺一晚上,最後只會得到三個東西。」
「一,滿地發臭的怪物屍體。」高登豎起一根手指,薇拉皺眉。
「二,一個因為高強度戰鬥而徹底空蕩蕩的胃。」高登豎起第二根手指,薇拉瞪大眼睛。
「三,一張因為危機沒有解除,蒙福特家族不願意全額支付的帳單。」高登豎起第三根手指,薇拉已經開始擦汗。
「我聽你的。」薇拉極其乾脆地收劍入鞘。
高登放下刀叉,用一張紙巾擦乾手。
「我要解剖它們。」高登說,「埃文斯先生,這座老宅里,是否有個房間願意為家族犧牲?」
……
在高登安排下,小會客廳被改成了解剖室,這是用來接待「不夠重要但又不能趕走」的客人的房間。
椅子被搬到牆角,花紋地毯捲成一條肥胖的蟒蛇,桌面鋪上防水布。銀燭台被臨時徵用,擺在兩側照明。
五具深爪魔屍體堆在牆邊,皮膚青灰,指爪彎曲,屋裡很快有了濕泥、魚腥和腐肉味。
高登拿起切肉刀,刀柄貼住掌心,如臂使指。
第一刀落下。
深爪魔的皮比想像中還韌,外層覆著一層滑膩黏膜。刀尖切進去,微微一滑,像扎進一塊塗滿魚油的舊皮革。
高登換了角度,從頸側鰓裂下方入刀,沿著肌肉紋理切開。刀鋒碰到軟骨、筋膜時,那些細微阻力就沿著手臂一層層傳回來。
薇拉在旁邊看著,感覺高登動手非常自信。
動作沒有薇拉殺戮時那麼兇狠,甚至算不上快,卻有一種冷靜無比的確定感,像是拆開一封早已知道內容的信。
第三頭、第四頭、第五頭……
高登掃視滿桌魚材,足夠開家壽司店。
眼前的文字不斷閃爍、跳動。
【深爪魔的手。手指數量正確,審美錯誤。】
【頸側傷口。可以向異魔法官起訴薇拉的有力證據。】
【牛牛。比你的小。】
高登挑了下眉毛。
【深爪魔的胃。沒有手指、骨頭和老鼠,很不稱職。】
【深爪魔的腸子。空白。怪物也會為了某件事忘記吃飯。】
檢查了五個異魔的胃和腸子後,高登放下刀。
胃袋空。腸道空。沒有公民碎片,沒有動物的毛團。這就有意思了。
一群住在污水裡的食肉怪物,闖進貴族祖宅,殺人,殺狗,用頭撞地基,卻一口不吃。
「這幾隻死掉的水猴子,看起來平平無奇啊。」薇拉面無表情地看著滿桌子血肉模糊的內臟,對這種慢吞吞的學術工作還是失去了耐心。
「獵人小姐,這已經足夠稀奇了。」高登搖頭,「它們至少殺了一個人、一條狗,為什麼一口都不吃呢?」
「?」
「仔細看。」高登將五隻怪物的胃袋和腸道徹底翻開,展示在她面前,「乾乾淨淨。它們今晚根本沒有進食。」
「所以?」薇拉從口袋裡拿出麵包,狠狠咬了一口。
「這不正常。」
「異魔本來就不正常。」薇拉不以為然。
「但異魔有生理規律。深爪魔喜歡陰濕環境,捕食方式接近伏擊。它們從下水道、水閘、河床泥層里爬出來,抓住東西,拖回水裡,咬碎,吞下去。你今晚是不是一直沒見過它吃東西?」
「……」薇拉吃東西的動作停下,在腦海中回溯今晚的戰鬥。
作為常年在黑市接活的獵人,她見過太多次深爪魔。
她見過它們拖走醉漢,也見過它們咬住獵犬的後腿往水裡沉,留下一陣漸弱的哀鳴。
那東西不挑食。老鼠、狗、人、腐肉,甚至同類的斷肢,只要能塞進嘴裡,它們都會一口吞下。
但今晚……這群怪物確實不一樣。
它們從下水道和排水閘里拼了命地擠進來,前仆後繼地衝進這座房子,把擋在路上的廚師撕成了碎片。
現在回想起來,它們撕扯廚師的動作,根本不是在準備大快朵頤,更像是在……
泄憤!
發泄某種極度狂躁的焦慮感和不安感。
它們不咀嚼,不爭搶,也沒有為了搶奪屍體而互相撕咬。它們的目標出奇的一致,就是瘋狂地往這座房子的深處爬!
薇拉背後慢慢起了一點涼意。
和恐懼無關,她不安的是,自己在地下室浴血奮戰,砍死了五頭深爪魔,竟沒察覺到這一點。而高登剖開五個胃,就把它說出來了。
薇拉默默咽下嘴裡的麵包,對於一隻常年在生死邊緣遊走的獵犬來說,她看不起肌肉不夠發達的同類,但她會在意那些有腦子的傢伙。
站在門口的埃文斯管家,全程聽完這段推理,本就難看的臉色此刻更差。
在埃文斯之前的認知里,異魔就是野獸。這座祖宅被深爪魔入侵,就像是鄉下農場被狼群襲擊了一樣,雖然倒霉,但不稀奇。
可聽高登分析下來,這些異魔竟然有別的「目的」。
野獸有飢餓,有恐懼,有本能。
可對於有目的的生物來說,只要成本低於代價,它們就會為實現那個目的不擇手段。
簡單來說……
狼群不會越過羊圈,放過羊肉,直奔書房,除非它們要上學。
埃文斯不得不承認,原本從夏洛特小姐的表現來看,他從來沒看得起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的教學質量。
現在看來,好像不是學校的問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