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銀魚匣子


  「我還有一點很好奇。」薇拉破天荒地主動開口,「我狩獵水猴子最討厭的一點是,它們總是能從各種我想不到的地方鑽出來。為什麼?」

  「因為它們的手比腿更發達,跟我們不一樣。」高登說。

  他翻開一隻深爪魔的掌骨,燭光下,那隻手像一把淤泥里泡脹的舊耙子。

  「你看。」高登用刀尖點過去,「指骨長,蹼膜厚且有彈性,腕部韌帶異常發達。它們在水裡會挖掘、會伸長手臂去抓魚,到了岸上,就會抓牆、扒磚縫、扣管壁,它們本質上是用前肢移動的,比在平地跑更快。而且它們的骨骼很軟,因此可以鑽進更窄的地方……」

  他的聲音平穩,充滿令人信服的學術力量。

  薇拉雙手抱胸。

  

  這對她來說很罕見。通常別人絮叨到第三句,她已經開始判斷這人能不能一劍拍暈,避免浪費彼此生命。但這些話給她不少啟發,捨不得打斷。

  她想起地窖的排水溝,塌陷的洞窟,牆上的裂縫……

  她以前只記得水猴子會突然出現,除了心裡罵它們「只會陰人算什麼」外,別無他法。現在一切有了理由,危險有了形狀。

  薇拉把這些記住。下次再接到相關委託,她會少流血。

  「所以,它們為什麼往祖宅里鑽?」薇拉問到核心。

  「不是鑽進來。」高登說,「可能是……被呼喚進來。」

  「高登先生,您最好慎重用詞。」埃文斯終於開口。

  「我已經很慎重了。」高登放下刀,「如果我不慎重,現在會說這棟房子正在開派對,全倫德尼姆的深爪魔都收到了邀請。」

  埃文斯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一下。

  「深爪魔這種生物極度自私,很少合作,因為黑水河裡根本沒有需要它們合力獵殺的敵人,所以它們向來離群索居。」高登的語氣漸漸轉冷,「兩頭深爪魔同時看見一具屍體,通常會先打架,再決定誰能吃上飯。但今晚,這麼多深爪魔違背了生物本能,成群結隊地湧入這裡……」

  「你們家藏什麼,值得一群水猴子不吃飯也要爬進來?」薇拉單刀直入。

  特別是不吃飯這個前提,薇拉不能理解。在她樸素的價值體系里,能讓生物放棄進食的東西,通常只有三種:快死、被追殺、飯里有毒。如果還有第四種,那就值得挖出來看清楚。

  埃文斯渾身僵硬,嘴唇囁嚅,卻沒有立刻回答。

  作為大家族的管家,保護家族的秘密,比保護自己的命更重要。

  「放心,」高登說,「我只看和水、河流、魚類、航海、黑水河有關的東西。不看跟情人、帳單、書信、皇權、議會、殖民地有關的內容。」

  管家長嘆一聲,終於低下頭。

  「算了,我帶你們過去。」

  蒙福特祖宅的收藏間在二樓深處。

  沉重的橡木雙開門被緩緩推開。

  高登嗅到一股別樣的氣息,像沉香木、封蠟和防潮藥劑混合的味道。這就是老牌貴族的底蘊,空氣里都飄浮著金鎊。

  玻璃櫃裡擺著各式各樣的家族藏品,鑽石、滑膛槍、半身像、印象派名畫……

  「房子裡隨便哪個東西,都夠買咱們的命了。」高登終於忍不住說。

  「您言重了,高登先生。」埃文斯管家整理衣領,即便只是個打工的,此刻他也驕傲地挺起胸膛,「其實,您剛才在一樓用餐時使用的那套純銀餐具,也足以買下半個醫學院。」

  相比之下,薇拉對這些足以讓盜賊瘋狂的無價之寶毫無興趣。

  鑽石不能吃。懷表不能砍怪。半身像倒是能砸人,但太重,出手慢。

  她走路時像貓一樣毫無聲息,一隻手始終握在黑色長劍的劍柄上,灰白的眼睛只關心這些破爛里有沒有東西會突然跳起來咬人。

  他們沿著柜子往裡走,除去黃金、鑽石等一眼值錢的東西外,收藏品開始變得更貼合個人審美。

  【風乾的玫瑰。旁邊寫著3E293年,盧明。】

  【陳舊的朗姆酒杯。喝酒的人只說了句「我去買個橘子,你在這裡不要走動」,就再也沒有回來。】

  【老式海圖,標著並不存在的島嶼和三個拼寫錯誤的港口。】

  【迷你決鬥手槍。可以挑戰羞辱你的松鼠。】

  【濕漉漉的銀魚盒子。像剛從黑水河裡撈出來。】

  ……高登的腳步停住。

  玻璃櫃裡,擺著一件不起眼的盒子,形制類似於教堂里存放聖徒骨血的聖匣。

  銀色,有玻璃一樣的魚浮雕,邊緣散發藍光,半個巴掌長,造型古舊。

  浮雕上魚鱗細密,尾部微微捲起,像下一秒就要擺尾鑽進水中。它被放在一塊黑天鵝絨上,旁邊還有一張泛黃標籤。

  「3E335年,購於布萊爾水閘區。」二十年前買的。

  高登死死盯著它,好像有無數根絲線,穿過牆壁、地板和空氣,系在這隻盒子上。

  聖匣表面的魚浮雕是濕的。

  一滴水珠正從魚背上緩慢滑下,懸掛在魚腹邊緣,似乎在抗拒著重力,不肯滴落;而與此同時,新的水漬又從匣子頂端悄無聲息地滲出……

  就好像匣子裡藏著一個活著的肺,正在極其緩慢地呼吸,推動著水珠緩緩膨脹,向底下的天鵝絨墊搖搖欲墜。

  夏洛特一直跟在後面,注意到他的停頓。

  「是這個?」她問。

  「如果一件古董會自己出汗,要麼它太緊張,要麼它不該待在古董櫃裡。」高登說。

  「這不可能。它只是個盒子,在收藏間放了二十年,從未出過問題。」埃文斯反駁。

  「很多問題在發生之前,都叫沒問題。」

  「你……」埃文斯還想說什麼。

  薇拉忽然抬頭。

  「腳下……下面的東西,變得更狂躁了。」她沙啞地說。

  從他們進入收藏間起,地下那種沉悶撞擊聲就持續加重。

  房子下面那群東西同時激怒起來,它們追蹤幾天的東西,正被一群人類圍著。

  「我們得檢查它。」高登看向埃文斯,「而且我有個很輕巧的檢查方式。把柜子打開,我不動盒子。」

  埃文斯額頭滲出冷汗,猶豫片刻,還是掏出鑰匙,解開展櫃的鎖。

  高登沒有直接碰聖匣。

  他謹慎地捏住邊緣,將托著聖匣的那塊巴掌大的黑天鵝絨墊子,一點點抽出來。

  天鵝絨本身很普通,只是浸著聖匣滴下的水。

  「走。」高登說。

  「去哪?」

  「外面。河邊。」

  ……

  蒙福特祖宅在黑水河岸。建造它的人喜歡河景、碼頭、私家船塢,也喜歡能把酒桶、古董和走私品直接運進房子的便利。

  一行人穿過側門,抵達河岸。

  夜色濃重。

  從上往下只能看到月色、濃霧、破碎的燈光,然後是一層五彩斑斕的工業油膜,最後才是黑水河靜靜流淌。

  風從水面上來,吹動夏洛特的金髮。她下意識攏攏披風,沒說話。她生在這條河邊,首次覺得它陌生無比。

  高登站在河岸邊,手裡拿著那塊黑天鵝絨。

  「高登先生,如果您今晚的推測只是一場危言聳聽的誤會——」埃文斯站在後面。

  「頂多損失一塊用來墊東西的破布。」高登頭也不回,「我想,以伯爵大人的財力,應該還不至於破產,大不了把那套價值半個醫學院的刀叉賣了。」

  話音未落,高登揚起手,將那塊天鵝絨用力拋出去。

  這塊天鵝絨在夜風裡飄動,像一隻不情願墜落的飛蛾,慢慢落向黑水河。

  它碰到水面。

  沒有聲響,只是漂浮。

  一秒。

  兩秒。

  ——突然!

  河面開始運動,高登感覺他丟下去的不只是一塊天鵝絨,更像一枚炸彈,徹底改變它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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