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統一口徑


  「……說清楚,什麼叫危機解決了。」格雷皺眉,語氣里沒有驚訝,只有不信,「你們不會湊巧殺了一隻深爪魔,然後就愚蠢地以為警報解除了吧?」

  「不是這樣。」埃文斯鄭重地說,「昨夜,所有滋擾蒙福特家的深爪魔,都被清理了。」

  「你們在逗我?」格雷困擾,「它們成群出現,說明有個巢穴,可能還有個特大型母體,就在幾公里內下崽。」

  話音剛落,他眉頭一皺。

  他感到門廳那頭有動靜,會動,會走,還會找東西吃。

  薇拉出來。

  她看一眼伯爵,看一眼格雷,又看一眼埃文斯,失望地發現這三個人都不能吃。

  「吃什麼?」她問。

  「昨夜接委託的人是你?」格雷記得薇拉·卡特雷特。崛起的新星,戰力不俗,智力不詳,愛吃飯,遲早有天會被人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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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你清理了白榆路7號,蒙福特祖宅的深爪魔?」

  「嗯。」

  「多少?」

  「幾十隻,就記得抓了六個活的,都賣了。」薇拉歪了歪頭。

  門廳里陷入一片死寂。

  格雷見過太多獵人誇大戰果。殺一頭說三頭,聽見下水道里有響動,就說自己追殺到河岸。

  可殺了幾十隻水猴子,抓了六個活的,不算誇大,叫做夢。

  「你說,你一個二階獵人,昨晚抓了六個深爪魔。」格雷說。

  「不是我一個人。」薇拉說。

  啊,這很合理。

  這種事本就不可能一個人做到。陷阱、銀鹽彈、多名源質獵人合作,只要有人有錢,深爪魔算什麼。

  「哪家事務所截了我的工作?」格雷問。

  「是大學生打窩。老魚市場的人搬貨。我只殺了靠近的,其他人也殺了不少。」薇拉誠實地說。

  合理在哪??

  「卡特雷特小姐。」格雷認真地說,「如果你昨夜真在水裡遇到六頭深爪魔,你現在不會站在這裡跟我討論早飯。」

  「我沒下水。」

  「那它們是自己從淤泥里游出來,排著隊爬上岸,不掙扎,不反抗,伸長脖子等你砍?」格雷冷哼。

  「嗯。跟你說的一模一樣。」薇拉認真點頭,甚至有些意外,他居然這麼聰明。

  格雷氣笑了。真正的騙子會把故事編得更合理一點。

  夏洛特就在這時走進門廳。

  她頭髮還沒完全梳好,臉上帶著倦意。看見父親,動作停了一下,很快整理好儀態。

  「昨夜你也在?」伯爵看著唯一的女兒,「你看見了深爪魔?很多嗎?」

  「沒有一隻只數。」夏洛特說,「但確實很多。」

  伯爵的神情終於變得嚴肅。

  管家可能糊塗。獵人可能誇大。但夏洛特從小受禮儀訓練,知道哪些事能開玩笑,哪些事只會招來訓斥。

  「還有誰在場?」

  「高登。」夏洛特說,「我跟您提過的那個高登。」

  那個年輕人不像普通窮鬼,是個高質量窮鬼。

  他的有些判斷很聰明,甚至聰明得不合身份。夏洛特之前轉述過一些有趣的判斷,伯爵幾個月前從鐵路投資中賺了錢,自此對這個庶民學生產生興趣。

  可興趣歸興趣,信任歸信任。有些人這輩子第一次走運,會以為世界從此允許他胡來。

  「老爺,高登·維克先生下來了。」埃文斯低語。

  高登睡眼惺忪地從客房走出,望見新面孔,打起精神。

  伯爵看著高登,倆人初次見面。

  「大人。」高登說。

  「幸會,」伯爵說,「昨夜的事,我需要一個準確解釋。」

  高登想了下,真話有時候聽起來像精神病人的囈語。

  所以,高登胸有成竹,決定給尊貴的伯爵獻上符合科學邏輯的答案。

  「老魚市場的人管這叫『打窩』。」高登說,「但那是民間說法。我們一般叫定向行為誘導。您一定明白,前者最多是幾磅玉米的生意,後者才能申請到帝國經費。」

  「定向行為誘導?」蒙福特伯爵重複一遍,好像要品味出其中的深意或者陷阱。

  「這是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的前沿探索。」高登說,「昨晚上我們用這種技術,把附近的深爪魔全都集中到了一起。薇拉·卡特雷特小姐和老魚市場的熱心合作夥伴,把它們一網打盡,結果很明確,家族危機解除,您的名譽也沒有損失。」

  格雷聽得非常不舒服。他本能地意識到這背後有什麼天大的陰謀,只是他得到的信息太少,不好亂下判斷。

  出於職業道德,他必須開口:「昨晚上你們或許真有辦法完成狩獵,靠運氣,靠誘餌,靠老魚市場那群瘋子也行。但只有專業的源質獵人才能對付異魔,你們低估了這件事背後的大恐怖。從現在起,最好把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辦,我會查清楚一切。」

  高登望著格雷。他可以給對方一個面子,但不能讓格雷把整件事當成業餘人士亂來,這事一旦深挖,會變得格外麻煩。

  伯爵沒有立刻表態。

  「沒關係。」他說,「我只想知道答案。倘若昨夜真有大群異魔死在河灘上,那麼現在知道這件事的,肯定不會只有我們。」

  這句話落下,大家都明白他在等什麼。

  不久,天色再亮一些,送報紙的人到門口。

  女傭把報童帶進門廳。這孩子挎著一個大皮包,臉上給煤灰糊得看不清五官,為了活命一大早就跑遍全城,他的鞋子停在地毯邊緣,很清楚自己不該再往裡踩。

  他一抬頭,看到貴族、小姐、管家、獵人、又一個獵人,還有個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這裡的大學生。

  所有人都在看他。

  報童立刻明白,今天這戶人家的小費可能不好拿。

  「嗯……我有《帝國郵報》、《倫德尼姆晨報》、《五月廣場商業報》,昨晚賽馬的增刊……」他說。

  「你去過老魚市場?那邊有什麼新聞?」伯爵問。

  報童愣了一下。

  送了兩年報紙,他第一次見有貴族向他打聽老魚市場那種地方。

  「嗯,我知道,我去過。那邊確實很吵,湊熱鬧的人都在那兒。深爪魔,您知道嗎?其實就是水猴子,有人這麼說,跟小孩子一樣,長著魚鰓。」

  他本以為這是一個能逗貴族開心的話題。

  結果門廳里沒有一個人笑。相反,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瞬間變得極其嚴厲,像六把刀擱在他脖子上。

  「說。下。去。」伯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活的,死的,都有,堆得像小山一樣!有個叫老巴茲的人,把散客都趕走了,說要對接異魔材料批發商。還有活的,有人押注哪只先咽氣,有人被咬了一口,叫聲跟殺豬一樣……」

  「有沒有人說巢穴?異常聚集?母巢?」格雷的臉色變得難看。

  「沒有啊。」報童撓了撓頭,老老實實地回答,「老痞子說他昨晚根本沒費什麼勁,簡直就像有人給他打窩,要是他多帶十個籠子……」

  「……」格雷沉默。

  「……」伯爵閉上眼睛。

  埃文斯嘆了一口氣,打窩這個詞,今天在這個家庭里從此有了分量。

  報童還有下一家要送。他非常知趣地告退。

  蒙福特伯爵往後一仰,給埃文斯下指令。

  「買斷幾份知情人的口供。把蒙福特家從裡面拿掉。給《倫德尼姆晨報》和幾家編輯部送一份正確口徑。」他頓了一下,然後又說,「還有,全城的媒體,不許出現『打窩』這個詞。」

  「是。」埃文斯離開。

  晨光透過高聳的彩繪玻璃窗照進門廳。

  蒙福特伯爵在腦海中勾勒昨夜的場景。

  獵人、深爪魔、黑幫……確實是一段不能寫進蒙福特家族編年史的黑歷史。因為他自己的源質【黃金譜系】確實跟家族名譽密切相關,這些噪音會損害它的力量。

  但不管怎麼說,危機解除,面子保住,甚至連官方的禿鷲都沒能聞到味道,那些異魔材料夠老魚市場的人興奮幾天,而漫天要價的亞瑟·格雷現在只能像木樁一樣進退兩難。

  真是……奇妙。

  人活的夠久,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蒙福特伯爵已經完全接受了這些事實。要考慮的,只剩下怎麼處置高登。

  他打量這個年輕人。

  高登禮貌地站著,他知道伯爵一定會算計風險和回報,他倒是不怕被人揣摩,貴族確實掌握著資源和暴力,但也是人,人都有恐懼和私心,有可以談的地方。

  「如果你們還不上早飯。」薇拉已經受夠了,「就請恕我告辭了。」

  啊,還有這個。伯爵頭疼。這是從哪冒出來的?埃文斯把報價單從下往上看嗎?應該改改這個習慣了。

  「給大家準備早飯。」蒙福特伯爵無奈地吩咐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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