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塊過夜
管家埃文斯提著風燈快步走來,臉上浮現出藏不住的喜悅。
對管家來說,深爪魔意味著僕人失蹤遇害,是記者上門,是地下室維修,是小姐睡不好,是伯爵冷冷的一句「為什麼沒有提前處理」。
現在這些麻煩被切片打包,一艘船就能帶走。
還有比這更高興的事嗎?
「二位辛苦。」埃文斯微笑,停在一個不會踩到血水的位置,「那麼……問題解決了嗎?」
高登迅速判斷了一下,實際上這事暴露了黑水河中日益增長的異魔問題。
從滴水到第一批異魔趕來,大約過了幾分鐘。
按黑水河今晚的流速,河水只夠把那點析出物往下游帶出一百多米,所以最先趕來受死的,是原本就徘徊在附近的那些。
後續擊殺持續了幾十分鐘,這麼長的時間,足以讓丟入水中的「信息素」擴散到周圍數公里,把那些大的小的、追逐血腥味和騷動的異魔都暴露出來。
「殺了不少深爪魔,連夜趕來報復的不會有,剩下的也知道這裡不太適合散步。」高登簡明扼要地說,「可若想解決銀魚匣子的麻煩,今夜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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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文斯鬆了一口氣,他不擔心,因為伯爵很快就會回來。
「足夠了。」他又拿出一個小絲綢錢袋遞給高登,「這是些許心意。高登先生還是學生,想來添置幾本教材、換一件新外套,應該夠用。」
「我欠夏洛特18銀鎊,這些錢就還給她了。」高登把這筆帳一筆勾銷,「不過在討論我的事之前……我想問,薇拉收了多少?」
「1金鎊。」薇拉頭也不回地用劍尖挑開一截神秘生物的軟骨。
「1金鎊?」高登以為起碼10金鎊。
「嗯。」薇拉說,「預付半個金鎊。所以我說這家人摳門。」
高登把目光重新投向埃文斯,管家神情不變。
「埃文斯先生。她要下水,要殺怪,鑽入祖宅最骯髒最深的地方,承擔污染和斷手斷腳的風險。你們就給1金鎊。」高登說。
薇拉晃悠的動作停下。
她頭回聽到有人願意替她說話,以至於她分不清這是嘲諷還是善意。
「維克先生,你誤會了。獵人管理局對二階實習獵人的臨時委託有參考價。薇拉小姐也接受了報價。這個價位並不違背行情。」埃文斯一板一眼地說。
所謂行情肯定只是藉口,跟合不合理沒關係。薇拉不懂這個,但高登懂。懂就意味著有利可圖,更意味著他不能假裝沒看見。
「因為她餓,因為她缺錢,」高登說,「所以她才接受了這侮辱性的報價。這不公平。看看她,她都快去搶教堂的救濟餐了。」
「我一次都沒搶到。」薇拉說,「每次都去的太晚,只有神知道誰把它們吃光了。」
「那是當然,我凌晨就開始排隊了。」高登說。
「嗷……」薇拉今天才知道山外有山。
「……」埃文斯明顯不想加價。
話說……
1金鎊。
高登望向薇拉。
獵人等級分為學徒、實習、職業、精英、專家、大師六個等級。
薇拉是一個二階實習獵人,生活混亂,暴食,缺錢,講話沒頭沒腦,像是從腦海里隨便撈了幾個詞拼在一起嗯。
但今晚,她把深爪魔一頭一頭殺掉。不猶豫,也沒有失誤。
老魚市場那個黑幫頭子為什麼按協議分錢?一半因為貨是真的,一半是因為薇拉握著黑劍站在旁邊。
一個能把水猴子當兵線清掉的獵人,現在行情只給她標了1金鎊。
他忽然覺得,今晚荒唐的事很多,更荒唐的是,居然沒人長期僱傭她。
比賺錢更有意思的是,撿到一個還不知道自己值錢的獵人小姐。
「如果我……雇你呢?」高登轉向薇拉。
「做啥?」薇拉抬頭看了他一眼。
「類似的事。」高登說,「你連半夜上門砍水猴子的工作都接,我猜你沒有事務所,沒有長期委託來源,也沒有一個會認真看你身體狀況的醫生。」
薇拉低頭擦劍。
高登的視線停在她身上,衣服沾了水,緊貼著腰腹和大腿,隱藏在風衣下的肌肉輪廓優美且致命,隨時可以把高登絞死,就像一條鯊魚。
她比在場所有人還要高一點,如果把她比喻成武器,那她就是一把任何男人都想擁有的武器。
「我不需要醫生。」
「你需要。」高登說,「暴食不是飯量大,你看著一塊麵包像是要跟它拼命,這不正常,麵包根本打不過你,沒必要那麼恨。」
「……」薇拉想了想,「我吃下不少源質,現在也不知道是哪塊惹了麻煩。你能治?」
「現在不能。」高登說,「但我願意幫你,給你檢查身體。你幫我幹活,收益公開算。你覺得我騙你,隨時退出。而且我請你吃飯。」
「成交。」薇拉乾脆點頭。
「我住在……」
「沒事,氣味更重要。」薇拉走到高登身後,低頭嗅了嗅,做上一個標記。
夏洛特看著這筆生意完成。
「太好了,高登。問題解除了呢。」夏洛特微笑著走過來,調整站位,目的明確,卡在高登和薇拉之間。
「送我一程?」高登看回家的方向。
「回去?不不……」夏洛特轉向埃文斯,「收拾兩間客房給他們休息。這麼晚的天,他們不該再東奔西走。」
「小姐,祖宅剛剛脫困,客房還沒收拾……」埃文斯遲疑,「算了,我說句公道話,他們畢竟是外人。」
「這些『外人』解決了老房子的麻煩,短時間內不會有深爪魔上門,這就夠了。」夏洛特的語氣輕柔而不容拒絕,「去辦,立刻。」
……
蒙福特祖宅的客房很好,非常奢華,甚至可以說超出了高登對這個世界最美好的想像。
【床。真正的床,陷下去的是你疲憊的肉體,升華的是你高貴的靈魂。】
【窗簾。負責擋住窮人嫉妒的眼神。】
【地毯。比你過去一個月吃得好。】
【壁爐。別想了,這是你無法想像的日常開銷。】
高登走到床邊,伸手按按床墊。
第一個感覺就是軟,非常軟,他的手溫柔地陷下去,再慢慢彈回來,真不知道到底是用什麼材質做的。
這就是為什麼有錢人看起來總是一副從容輕鬆的樣子。他們起碼真的睡得很好,而窮人醒來後總是哪哪不舒服,還以為大家都跟他一樣。
高登拉上窗簾,倒頭就睡。
懷裡是厚厚的35張金鎊鈔票。
看來學貸問題並非不可攻克。
皇家自然科學院大學收費昂貴,於是學貸業務順理成章地誕生,簽字的時候溫情脈脈,把你當學生,討債的時候凶神惡煞,恨不得往死里打。
很多人還款多年後,欠得反而越來越多,他們推遲結婚,推遲買房,推遲自己真正開始生活的那一天。
而高登,正在逃離這個牢籠。
只要能在畢業前還完,他就如鳥上青天,魚入大海!……儘管,今晚的事讓他不太想跟任何跟魚相關的比喻發生聯繫。
躺下來,疲憊從背脊往外散卻,神經一寸寸放鬆。
體內那枚「未斷之弦」源質,還在大腦最深處,散發微弱的律動,給人很強的安全感。
【未斷之弦:融合加深】
在半睡半醒的恍惚夢境裡頭,高登隱約看見了那隻銀魚聖匣。
有什麼東西在匣子的最深處蠕動著,正在緩緩成型。
……
天快亮的時候,蓋伊·蒙福特,第10代蒙福特伯爵,回到白榆路祖宅。心裡揣著沉甸甸的深爪魔問題。
車停在大門口。僕人接伯爵下來。
然後還有一名身穿灰白獵裝的男人,對方三十歲上下,身形瘦高,肩頭披著黑色短斗篷,腰間有兩柄手槍,衣著華貴,領口處有一枚白鴉形狀的純銀徽章。
亞瑟·格雷。
三階職業獵人。威克利夫街「格雷私人獵魔事務所」的主人,《倫德尼姆晨報》把他評為「最值得信賴的獵人」全城第五名。
這個名次很微妙。
第一名是官方合作獵人,第二名有貴族做靠山,第三名自己就是貴族,第四名上個月剛死,但報館忘了更新名單。
第五名,是唯一能花錢請來的強者。
「你們拖得太久了。」格雷說。
「格雷先生,我收到明確消息後就想辦法聯繫你了。」蒙福特說。
「沒有意義。」格雷不耐煩,「委託人總是這樣。我都猜到了,要是你們發現牆裡有聲音,肯定先說是老鼠。發現僕人失蹤,肯定先說是偷錢、私奔。等我們入場,事情通常已經爛到無可挽救了。」
「蒙福特家會付額外的錢。」伯爵說。
「錢能讓我工作,」格雷說,「卻不能買回你們浪費的時間,等打開那扇門,我們就會看到一堆屍體。」
「格雷先生……」伯爵的臉色冷下去。
「伯爵閣下,如果只是想聽兩句體面的恭維,可以去找你的管家。」格雷冷笑,「如果你想解決問題,還是聽我的。」
兩人走進祖宅,管家埃文斯早已恭恭敬敬地守在門廳里。
「情況如何?」伯爵嘆氣。
「回老爺,事情……昨夜已經基本解決了。」埃文斯悄悄瞥了一眼格雷。